孟图霍特普大马金刀地走过来,坐在沈沉蕖另一侧。


    手中硕大的迷宫泥板朝地上一杵,“砰”一声巨响。


    这一路上,每个人都在议论宴会发生的种种,他不必查便已经详细了解。


    他也和杰德安普一样思索明白了,沈沉蕖现在肚子里这个“孩子”的来头和怪异。


    ……当时沈沉蕖说什么,和野男人生的,果然是为了甩开他!


    而这个埃及法老,居然妄图以神之名宣扬什么天赐良缘、什么神母神父,简直罪该万死。


    他完全不管自己也是“横刀夺爱”者。


    甚至他第一次捅死别人、抢人老婆;第二次穿走别人、抢人老婆。


    比埃及法老更泯灭人性,更令人发指。


    杰德安普一副能奈我何的做派,道:“毕竟二位尚未成婚,甚至婚约都未定下,不是吗?”


    孟图霍特普恨不能一拳抡爆他的头,指责道:“那法老也该懂得非礼勿视。我同馡馡亲近时,法老藏在梦里头偷偷摸摸瞧是何居心?再者‘馡馡’是馡馡身边亲近之人才会这般称呼,法老有何资格如此唐突?”


    杰德安普何尝不想抡爆他的头。


    他不过是承受了数日可能失去爱人的危机感,便如此疾言厉色。


    自己仅仅这一世便忍耐了整整十年,上一世还有七年。


    十七年来日日夜夜的煎熬,这个被上天安排近水楼台的人怎会明白。


    又岂能一直将幸福享受下去。


    明月从不该由一人独占,合该轮到自己了。


    于是杰德安普毫不客气道:“人在做梦时,如何会明白自己在做梦,又如何控制自己在梦中的言行举止?”


    孟图霍特普腰间的佩刀“铿”一声出鞘,他回敬道:“你亲口所说,唯有入梦时才看得到,那不妨数日睡一次,降低失礼的频率!还是说,法老体质虚乏,定要日日睡足?若真是如此,我们馡馡嫁与你埃及,难不成要守活寡吗?”


    杰德安普的刀刃随之一亮,他怒号道:“既然你质疑,那我们不妨以勇士的方式决斗!”


    孟图霍特普能模仿维萨罗,却拿不准自己的特殊之处。


    面前这个“法老”究竟是不是自己,仅看外表已经无从辨认。


    同时这个人成就与自己差不多,也能梦见沈沉蕖,性情也暴躁得和自己相似……


    但是有一处是异常的。


    这个人是受过教育的模样。


    他看过埃及送来的那封信函。


    如若是这个埃及法老亲笔所书,那么其中的遣词造句,同时期的自己写不出来。


    且从字迹上来看,尽管对方的字也十分丑陋,但比自己的稍微工整一些。


    那字迹,那字迹……孟图霍特普总觉得有丝莫名的熟悉。


    “二位要在宫中见血吗?”


    冰雪般冷冽的嗓音响起,孟图霍特普与杰德安普不禁一僵。


    沈沉蕖望着“维萨罗”,肯定道:“孟图霍特普。”


    孟图霍特普下意识道:“什么?”


    话音刚落便意识到不对,可是覆水难收。


    沈沉蕖叫他“孟图霍特普”、而他立刻予以回应,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


    比他现在要时刻谨记自己是维萨罗优先一万倍的本能。


    虽说已经有九成把握,但真正确认的一瞬间,沈沉蕖还是先静默一息,才喃喃道:“原来维萨罗真的死了。”


    当年孟图霍特普挖出了维萨罗的心脏,或许真的导致维萨罗再也不会有来生,以及前生。


    孟图霍特普方一张口,沈沉蕖忽而抬手,“啪”地甩了他一耳光。


    孟图霍特普挨沈沉蕖耳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可想到这是沈沉蕖为了维萨罗打的,他又简直快被醋味淹没。


    实在想啃一口这偏心的小猫,他牙痒痒道:“你便那般舍不得他?彼时他也险些杀死我!只不过最终结局是他败了而已!”


    沈沉蕖冷漠道:“你这样高这样壮,似头野牛一般,他怎会赢?”


    孟图霍特普难以置信道:“他同我一般高、一般壮、一样像野牛!”


    又闷吼道:“我现下不正是维萨罗?我大可以一直模仿他,一辈子做他的替身!”


    沈沉蕖冷静道:“可是我如今已经晓得你并非他,且你模仿得并非无懈可击,我发现了差错,才会怀疑你。”


    他略作停顿,抬起眸子。


    满天繁星点缀他的瞳仁,他心性中的哀悯又无可奈何地展露出来,轻轻道:“甘愿一生为人替身是很自轻自贱之事,孟图霍特普,你自爱一些,不必如此。”


    孟图霍特普被他这双温柔如水的眼瞳飘然一望,整颗心脏都在震颤。


    哪里自轻自贱了,孟图霍特普想,这么好的馡馡,这么干净的馡馡。


    莫说做一辈子替身,便纵是做沈沉蕖身边一条不能口吐人言的狗,自己都求之不得。


    杰德安普亦听见沈沉蕖称那个男人“孟图霍特普”。


    他眼神中蓦然闪过惊骇与怨毒,又马上掩饰住。


    沈沉蕖将目光投向他,嗓音清寒:“你呢,你又是谁?”


    杰德安普脸不红心不跳道:“我自然是孟图霍特普,圣女方才何以也如此称呼他?”


    孟图霍特普在一旁毫不留情地哂笑道:“你是我才怪。”


    这个人掩藏自己的真实身份,非要强调自己是孟图霍特普,无非两个原因。


    一是他自己的真实外表拿不出手,譬如生得矮小丑陋、面带疮疤;


    二是他原本的身份让他不便亲近沈沉蕖,正如孟图霍特普假扮维萨罗一般。


    可“孟图霍特普”这个身份也并不受沈沉蕖待见。


    沈沉蕖亦不在意身份地位,做法老毫无用处,就算随便什么平民都比他更容易得沈沉蕖欢心。


    孟图霍特普从未听说沈沉蕖与别人结怨,还比他们之间的关系更无可挽回。


    或者也有可能……此人身份特殊,在沈沉蕖眼中,绝无可能成婚。


    这样的人才会认为,虽然孟图霍特普与沈沉蕖的情路也不平顺,对他来说仍然是更进一步。


    “法老可曾听闻‘夺舍’这种邪术?”孟图霍特普诘问道,“抢占他人躯体为己用,不正是法老正在做的吗?”


    对面埃及法老讥诮道:“阁下在说自己?”


    两人中门对狙,彼此却根本没有眼神交流,都将目光牢牢定在沈沉蕖身上。


    也正因如此,沈沉蕖一按心口,两人便一同察觉到了。


    杰德安普尚不知沈沉蕖心脏的问题,孟图霍特普却立刻五内俱焚道:“又疼了吗?”


    沈沉蕖摇摇头,指尖越收越紧。


    这次的疼痛比以往更为强烈。


    他禁不住咬住唇,硬生生按捺住涌到唇边的痛吟。


    指腹用力按住左胸,几乎想陷进去,将那颗心脏一把攥住。


    他双颊的血色急遽褪尽。


    整个人犹如被活活压成标本的蝴蝶,在海岛温暖的夜间打起剧烈的寒噤,从眉心到指尖颤抖不止。


    孟图霍特普搂着他,怒吼道:“找医官来!”


    拐角处面壁的守卫们一听大事不妙,赶忙领命而去。


    侍女们见状也忙不迭送上羊毛披风,孟图霍特普给他紧紧裹上,絮絮道:“馡馡,医官即刻便到。”


    又捉住他按在前胸的手,放在自己手臂上,道:“疼得重了便抓我,莫抓自己。”


    但沈沉蕖只觉得耳边声音嘈杂混乱,根本听不清孟图霍特普具体说了什么。


    一股甜味与铁锈味羼杂在一起的液体乍然涌到咽喉。


    痒意蔓上,沈沉蕖唇瓣不受控制地一抖,撕心裂肺地咳了一声。


    孟图霍特普只觉襟口一热,他心脏也随之猛地一震。


    皓月当空,他僵硬地低头望去。


    他曾眼也不眨地取过无数人的性命。


    沙场刀剑无眼,落在他身上的鲜血不知凡几,他也早习惯了漠然处之。


    但此刻,星星点点的鲜红溅在他身上,却让他遍体生寒、如坠地狱。


    那是沈沉蕖的心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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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王瓦纳克特一路大步流星闯进沈沉蕖的庭院,拎起医官的领子问道:“小少爷如何?”


    医官瑟瑟发抖,一味摇头,不知如何作答。


    方才听沈沉蕖的心率,这心脏分明已经千疮百孔,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必死无疑。


    可沈沉蕖身体比常人孱弱许多,居然靠着这颗心活了十年。


    而且现在,沈沉蕖仍然活着,剧痛之下,仍然没有濒死的迹象。


    瓦纳克特吼道:“哑巴了吗!!!”


    医官汗流浃背道:“我诊不出,我诊不出……”


    瓦纳克特颓然松手,走入卧室。


    沈沉蕖躺在床上,闭着眼,几乎看不见亚麻毯下的呼吸起伏,仿佛不省人事。


    “维萨罗”和埃及法老一左一右坐在床边,像两根霜打了的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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