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意志如同坚实堡垒,抵挡住了捕风捉影的预言。
甚至抵挡住了尼罗河已经不泛滥的事实。
法老孟图霍特普有意要此次河祭比往年更加隆重盛大。
一则安定民心,平息关乎沈沉蕖的流言;
二则彰显君权神授,稳定统治。
红日初升时,围观的底比斯民众便熙熙攘攘守在尼罗河畔,朝阿赫特阿蒙神庙的方向张望。
遥遥听见颂歌之声,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首先出现在视野中的,是法老与圣女的身影。
两人并肩坐在金船之上。
身后便是承载圣女佩塔蒙尼、创世神阿蒙·拉、尼罗河神哈比、及鳄鱼神索贝克神龛的驳船。
驳船长达四十腕尺,作为圣船,其原材料是纯银,与前方金船一样光芒熠熠。
船头船尾装饰着金色狮首形象的阿蒙·拉神,船上装备盾牌、匕首、斧头和长矛以护卫安全。
关于驳船上的神像,孟图霍特普曾表示异议。
要求加入自己的塑像,与沈沉蕖并排。
礼官闻言瞠目结舌道:“法老,您不正是阿蒙·拉神的化身吗?”
孟图霍特普握着腰刀,烦躁道:“不是,他是他,我是我!”
礼官扫了一眼那把刀,缩了缩脖子,战战兢兢道:“……啊?”
其实过往也有法老要求以自己的形象与姓名塑像。
可孟图霍特普起初并未提过。
今次听见索贝克神将与沈沉蕖摆在一起,又突兀地发起火来。
明明他往年对人家索贝克神没有意见的!!!
最终还是沈沉蕖派侍女来说让法老滚过去,孟图霍特普才停止暴走,不再为难礼官。
驳船之后随着一列小船。
祭司手持叉铃,乐师或拍打手鼓、横抱鲁特琴,或吹奏长笛、铜喇叭,舞者则佩戴金铃与象牙拍板。
贵族与官吏们身上香氛缭绕,歌声嘹亮,赞颂诸神与尼罗河的伟大。
尼罗河碧波荡漾、水光粼粼。
温柔地托举着朝阳,推动河祭诸人从东岸渡至西岸。
登陆时,二十四位祭司扛起驳船,众人继续沿河谷堤道向前。
人群也随着圣船行进方向而流淌。
在抵达最终目的地——西岸的奈赫恩哈比神庙之前,圣船会在沿途的神庙或驿站停歇修整。
他们将圣船卸下,并将乐声推向高丨潮。
此时,埃及民众将被获准接近神像,可以供奉祭品并祝祷。
面包、啤酒、牛肉、鹅肉、牛奶、蜂蜜、葡萄酒、芙蕖、纸莎草……
男女老幼将最圣洁的物品奉与诸神。
与此同时,视线都按捺不住地望向沈沉蕖所在之处。
按照河祭惯例,渡河之后的陆路,法老也该步行率领。
可沈沉蕖双腿不能行走,于是便改为乘双轮战车。
战车车体包金箔,镶嵌各色宝石。
青金石排列成荷鲁斯之眼与天空之神努特,绿松石与黄金组合成芙蕖,红玉髓则组成母狮神塞赫美特,细小的蓝釉彩陶圣甲虫点缀其间。
沈沉蕖端坐其上,姿态优雅宁静,看不出任何被近日流言蜚语所困扰的模样。
只是面色一如既往地苍白,美得剔透而病态。
至于他的腹间……平坦如常,没有任何膨隆的迹象。
但这无法说明什么,沈沉蕖怀孕的讯息也只是在两个月前传出,现在还不到显怀的阶段。
底比斯城人山人海,千千万万双眼中蕴含着各种各样的情绪,都凝视着沈沉蕖。
仰慕、尊崇、怀疑、怨怼、痛苦、色谷欠……
孟图霍特普凑近沈沉蕖,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音量道:“……这些男人居然敢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你。”
“孟图霍特普,”沈沉蕖指尖点了点战车扶手,蓦然问道,“你先前说,在阿比多斯城见面之前,你就已经认识我了,为什么?”
孟图霍特普揶揄地笑了下,纠正道:“不是认识,是爱……你终于也会对我感到好奇了?”
沈沉蕖眉心微蹙。
孟图霍特普对他方才的小动作很是心爱,动作隐蔽地捏了捏他的指尖。
男人指腹粗糙,揉捏也如同凑上来啃咬。
沈沉蕖皮肤只薄薄一层,孟图霍特普还没用力,他手指便印出一圈赤红痕迹,好似遭受了凶残的蹂丨躏。
孟图霍特普眼神憧憬,道:“说来话长,等河祭结束,我再慢慢说与你听。”
言罢,他若有所觉,低声道:“怎么了?是否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沈沉蕖的神情与言行举止分明与往常并无二致。
可多年朝夕相处,孟图霍特普练就了一种不可言说的敏锐直觉。
一句话问出口,孟图霍特普心跳倏然怪异地加速起来。
仿佛什么超乎掌控的事即将发生。
沈沉蕖察觉到孟图霍特普的目光陡然变得凝重,却只是稍稍翘起下巴,淡静而骄矜道:“我需要事事都告诉你吗?”
孟图霍特普被他这拿乔的调调勾得口干舌燥,马上道:“不是,我……”
话音未落,礼官窜出来请示道:“法老,是否出发?”
“嗯。”孟图霍特普不耐地挥手命他退下。
祭祀队伍与民众再度向此处集中过来,余下的话便无法再说。
注视着沈沉蕖雪白的侧脸轮廓,孟图霍特普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这动作处在越界的边缘。
沈沉蕖一怔,挣了挣却无济于事,反倒激得孟图霍特普越发收紧五指。
随行众人也都面露诧异。
可法老表情庄严肃穆,一派大私无公……不是,大公无私的模样。
他们也只能按捺住心头的疑虑,继续仪式。
杰德安普身在众贵族及官吏之首。
盯着前方两人交握的双手,脸色比身上佩戴的绿松石护身符还要铁青。
抵达哈比神庙后,孟图霍特普手持弯钩与连枷,沈沉蕖手持芙蕖杖,两人共同将澄清的尼罗河水呈敬哈比神。
祭司们齐声颂唱。
“赞美你!奔流的尼罗河!
你携来黑土,滋养万顷田畴;你唤醒金穗,充盈亿座谷仓。
你是生命的脐带,是法老王冠上的流光。
你漫过沙丘,馈赠丰饶之水,你映着日轮,护佑永恒国疆。
我们捧上莲花与美酒,敬你,敬你万古恒长!”
颂唱过后,孟图霍特普一扬手,道:“今日,我以阿蒙·拉神化身之名,请奔流不息的尼罗河见证。”
“圣女佩塔蒙尼,将不再冠以阿蒙·拉神之名,所有佩塔蒙尼神庙神龛,即日起改为以圣女本名相称——”
他略一停顿,而后掷地有声道:“沈沉蕖,我埃及最钟爱的、最神圣的芙蕖,赐下生命与权力,护佑埃及万世荣光!”
下方臣民受到感染,纷纷高声道:“圣女——沉蕖——”
到此时,河祭仪式的前半段本应正式完成。
所有人该原路返回,擎举着神像去往东岸,正如阿蒙·拉神日间自东向西前往冥界杜阿特,夜间在冥界穿越十二道冥门,击败混沌之蛇阿佩普,再自西向东确保黎明重生一般。
但沈沉蕖却忽然一扬下颌,道:“诸位,今日在众神之前,我也有话要说与诸位听。”
孟图霍特普眼皮陡然一跳。
仿佛那种不祥的预感变成现实,他一把收紧五指,试图扣住沈沉蕖的手。
沈沉蕖却似是早有预料,手轻轻一偏,避开了孟图霍特普的触碰。
天光如金色薄纱,洒落在沈沉蕖周身。
似乎连红日都对其分外偏爱,使得沈沉蕖所在之处格外明媚。
他音量并不响亮,却十分清晰地传入在场众人耳中。
“在来到埃及之前,我的确曾与人成婚,只是丈夫死于七年前,不曾随我来到底比斯。”
此话一出,不啻于一滴水落入滚沸的油锅,底下人声“嗡”一下炸开。
沈沉蕖继续道:“关于我已有孕的传言,也是真的。”
立即有人怀揣希望道:“圣女是否如阿图姆神一般,独自生育……”
沈沉蕖断然道:“不是。”
视线掠过一张张面孔。
七年间,沈沉蕖见过的男女老少数不胜数,但都是匆匆一面。
本以为浮光掠影,早已遗忘在记忆长河中。
可此时此刻,却又能拾起无数片段。
抱着孩子、怀着满眼憧憬望向他的父母;
刚满十六岁、从脸红到耳朵根的年轻人;
抱着一只小猎犬跑过来、询问小狗满月能不能面见圣女顺便接受赐福的少女;
襁褓中嗷嗷待哺、无意间攥住他食指的满月婴儿……
他轻轻垂眼,神态中含着令天地静默的柔和,道:“为免见罪于尼罗河,我将以身献祭。”
“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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