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忙起身拍打,不防衣服里忽而掉出来一枚莎草纸,面积不过巴掌大,松松卷着。
夜风拂过,纸面摊开,纸上内容展露无遗。
哪怕那位神官如何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去捡,也不可挽回。
雪白裙裾如水流泻,足尖绷直,十趾呈淡粉色,如同花苞,一双雪白笔直的长月退大敞着,无边春色尽在其中。
再往上,便是埃及人无比熟悉的金色日月腰封、蓝芙蕖抹胸,以及一张戴着日光王冠的、美丽绝伦的脸。
这张脸被描绘在埃及家家户户的白色内墙上。
被安置在精心雕饰、日日供奉的神龛中。
表情永远清冷端庄,眼含一视同仁的悲悯。
但此刻这张脸、这副身体上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污痕。
有透明的水渍,也有灰白的浊物。
他眼神朦胧,双颊酡红如醉,唇瓣半张,露着湿漉漉的齿贝。
腰封之下,小腹呈现明显的弧形膨隆,如同有孕一般。
这样的畸态,居然透着难以言说的诡异美感,令人一见,心跳呼吸便陡然加速。
这下除了库施这些使臣,埃及君臣更是勃然变色。
孟图霍特普“砰”一声捏碎了手中蓝陶杯,面色阴云笼罩,语带威慑:“库施,便是如此辱我埃及的吗?”
满室华灯璀璨,却半丝光亮都照不进他眼底。
一双瞳仁连同他眼周的墨线青影,都涌动着煞气。
看在那神官眼中,更是杀神厉鬼降临,可怖万分。
那神官腿一软,“扑通”跪在殿中。
惊惶地拾起画,藏进掌中,支支吾吾道:“我不识得……我不识得此乃埃及圣女……”
“那此画你是如何得来的!”
孟图霍特普猛地扬声,惊雷般炸响在那神官耳畔。
他更加面如土色,涕泗横流道:“有人卖与我的……不止我买过,那人说,上月有游商途经库施,携带着这张美人像,寻画匠临摹,已然售出数百份了……”
数百份。
想来,方才见到沈沉蕖后面露异色的使臣们,都见过、甚至买过这张画像了。
孟图霍特普面色铁青。
无形风暴正在酝酿,从埃及到库施,俱都面色不善。
殿中唯一一个冷静的,却是当事人。
沈沉蕖指尖绕着杯壁缓慢转圈,神情无喜无悲。
仿佛那画上的主人公并非他自己,仿佛并无数百甚至更多人买下他的艳画。
仿佛并无这么多人一齐看到他衣衫不整、春情满面的银乱情态。
良久,孟图霍特普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芙蕖纹,嗓音里杀意毫不掩藏:“彻查,此画一切复制品,无论是否已经卖出,全部烧毁,那个最初售卖的游商……施虫噬之刑。”
而后他目光微抬,扫过下方两股战战的使臣们,重若千钧道:“至于你们……”
使臣们毫不怀疑他想让他们也去受虫噬之刑。
极度的压迫感下,甚至有几位当场晕了过去。
“各位使臣远道而来风尘仆仆,辛苦了,”沈沉蕖却终于发话,“来人,送各位使臣回驿馆,明日之后,诸位可自行返回库施。”
全埃及任何人都无权越过法老发号施令,但圣女例外。
此话一出,使团众人如蒙大赦,忙不迭起身告辞。
来使一退,埃及诸吏、舞者乐师也都擦着冷汗迅速告退。
一边退,一边称颂圣女如爱与美的女神哈托尔般仁慈地赐下怜悯。
殿中只剩沈沉蕖、孟图霍特普及侍官侍女。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今日这么多人在场。
想来明日日出之前,圣女的艳像在库施大肆传播之事便会传遍底比斯。
又不知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若按孟图霍特普的脾气,为了保守秘密,他会把这些人全部杀光,只剩他与沈沉蕖。
可沈沉蕖冷静地阻止了他,哪怕自己将成为满城风雨的中心人物。
沈沉蕖指尖点了点桌案,使唤仆人一般道:“没喝醉的话,送我回圣宫。”
孟图霍特普面沉如水,抱起沈沉蕖紧紧拥在臂弯里。
不朝圣宫,而是转头朝自己的宫殿大步走去。
将人放进床内,孟图霍特普旋即欺身压上,咬牙道:“……这些人留不得。”
沈沉蕖眼梢湿涟涟掠过他紧拧的双眉,蓦地道:“你不必处置任何人,只消我离开埃及,时间会抹平一切。”
孟图霍特普目光如炬,道:“倘若你为他们选择离开我,那我会更想杀了他们。”
沈沉蕖长而卷的睫羽轻轻翕动了下,他轻声道:“纵使未发生这桩事,我亦无法继续长留埃及。”
“孟图霍特普,我怀孕了。”
第69章 埃及圣女(4)
有那么一瞬间,孟图霍特普几乎以为自己发生了幻听。
沈沉蕖刚才说自己……怎么了?
他梦游一般,无端地笑了下,道:“我知你非比寻常,你如若想怀孕,是不需要任何别的男人参与的,对吗?”
正如传说中的阿图姆神一般。
未经过伴侣的结合,自行生育了风之神舒和雨之神泰芙努特。
沈沉蕖却直接打碎他的幻想,道:“不是。”
孟图霍特普猛地一攥拳,道:“你在同我开玩笑吗……我明明已经服了药!”
他知道沈沉蕖的特殊之处,甚至每次都社在其中,而他绝不想和沈沉蕖之间多出一个孩子,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是以在他早早便找医官制出了能一劳永逸的药。
沈沉蕖无声地望了他一眼,又轻轻别开。
那一眼的目光平静漠然,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怜悯。
在这样的目光之下,孟图霍特普的面部肌肉渐渐僵硬,甚至神经质地抽搐了下。
“是谁……”孟图霍特普逼近沈沉蕖的脸,盯着他的瞳仁,试图从中读取答案,道,“哪个官吏、祭司、侍官、护卫……还是……杰德安普那小子……”
脑海里闪电般掠过所有能接近沈沉蕖的男人。
他们怎么用脏手去碰沈沉蕖的……孟图霍特普后槽牙都快咬碎,脸色铁青。
倘或他现在跳进尼罗河,只怕整条河都会顷刻变绿[注]。
他情绪暴动得像火山喷发,沈沉蕖却很沉静。
甚至还恩赐般摸了下他的脸,一触即分,道:“与其追究这个,你先思量,一旦圣女有孕的消息传出,埃及会如何动荡。”
“这个孩子会在闻风节前后降生,在那之前我必须离开,你只消对外宣称我已死去。”
都这般田地了,沈沉蕖仍在为那个野男人遮掩。
闻风节……闻风节……七年前闻风节他杀了沈沉蕖的丈夫,七年后沈沉蕖说要在闻风节生孩子!
难道冥冥之中自有因果报应,难道这个孩子和那个死人有什么关联!
孟图霍特普紧紧攥着床架,整个人脸红脖子粗。
恨不能一口将沈沉蕖吞进肚子里,永远不会再有任何人能接近沈沉蕖。
可他妒火灼心之余,又立刻想到,沈沉蕖的身体极为虚弱,哪里还能孕育一个孩子?
那个男人拿沈沉蕖的命来赌,碎尸万段都不够。
他抬手亲了亲沈沉蕖的额发,不容置疑道:“你的身体供给自己都不足,这个孩子于你有损,不可留。”
沈沉蕖解释道:“我已占卜过,这个孩子是索贝克神转世,不会伤我身。”
他在说谎,当然与索贝克神无关。
但肚子里那个异形恨不能剖腹自证自己只会反哺、不会分走他体内的养分,沈沉蕖也只能用埃及人接受的方式解释。
孟图霍特普吼道:“狗屁索贝克神!一旦你遭受任何意外,他拿什么赔我!!!”
沈沉蕖:“……”
他难以理解道:“你是法老,如何会说这样忤逆神的言语。”
孟图霍特普呼吸粗重,脊背剧烈起伏,他盯着沈沉蕖淡然的神色,陡然笑了下。
“好啊。”
“本来,我便不能忍受那些人饮你的眼泪,吻你的裙角,对着你生出下流的念头……”
“我对外宣布你离世,如此一来,在世人眼中,圣女已经死去,你便可以一直陪在我身边,只陪着我一个人。”
沈沉蕖瞳仁骤缩。
只听孟图霍特普思虑周详,道:“这孩子,假若你不想要,那是最好,抑或你生下来,我们便将他扔得远远的……”
“啪。”
沈沉蕖掴了他一耳光。
孟图霍特普反倒笑了,顶着巴掌印继续道:“不是索贝克神吗,自生自灭也有本事活下来吧。”
“你的法典尚未编纂完,你继续这未竟的事业,编成之后,我便告知所有人,是圣女将法典托梦于我,全埃及将永远感念你。”
他急促呼吸着,吻住沈沉蕖,结语道:“谁都无法夺走你,何况区区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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