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凭外界再多炽热的暖意,都穿不透那层厚厚的障壁,一切欢欣愉悦与他再无关联。
明觉心疼得紧,找出沈沉蕖以往落在这里的外套给他披上,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走向山门,担忧道:“你要做什么?”
仿佛适才的情绪波动迅速平息,沈沉蕖语气冷静:“要和聂家这种老牌强企对抗,那就要马不停蹄,而且要出奇制胜。”
明觉却心惊肉跳,盯着他唇角,好似那处有什么极为可怖的魑魅魍魉,道:“馡馡,我先去东琴市看看情况,你万事不要操之过急,更不要拿身体开玩笑,好不好?”
口腔里有股莫名的腥甜味,沈沉蕖漠然地揩了一把嘴唇,看也未看手背上刺目的猩红,道:“可是我等不了,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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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馡馡?馡馡!”
沈沉蕖睁开眼,只见一颗大脑袋面露焦急,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
他缓缓道:“聂宏烈?……你没死?”
聂宏烈仿佛对这句话很是意外,道:“什么死不死的?还难受吗?”
沈沉蕖环顾一圈。
当下他并不在医院,也不在过去久居过的任何建筑,而是在一间完全陌生的卧室中。
但这间卧室里又充满了生活气息,仿佛有人在此常住了许久,并不像临时的居所。
沈沉蕖收回视线,推了推聂宏烈,道:“你诈死?这又是哪里?”
“怎么了宝宝,”聂宏烈掌心贴住他额头,道,“怎么一直咒老公死?”
沈沉蕖推开他的手,作势下床道:“我和你父母的恩怨还没结束。”
“我父母?”聂宏烈却大为不解道:“他们生前对不起你?”
“生前”。
沈沉蕖身体登时一顿。
他终于注意到聂宏烈的衣着。
色系是聂宏烈一贯的纯黑,但这是一身板正的西装。
除了一些重大场合,平时哪怕去公司,聂宏烈都不会穿得这么一丝不苟。
沈沉蕖静默须臾,蓦地一把拉开窗帘。
日光耀耀,顷刻间洒满了整间卧室。
但这光里含着一点微凉的温度。并不属于东琴市,而是北国的冬。
而与此同时,庭院里正在陆陆续续有人进入。
人人都穿得与聂宏烈一样严肃且正式。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的黄白菊花。
显然,这是祭祀哀悼的场合。
在望见那片寄予哀思的花朵之后,无数的记忆碎片涌入沈沉蕖的脑海。
在这些记忆中,沈沉蕖与聂宏烈的父母并不存在解不开的仇怨。
聂家不是那个庞大且封闭的家族,聂宏烈的父母也不是聂氏茶业的董事长和CFO,而是房地产商人,聂宏烈没有叔伯姑舅,父母唯他一个独子。
沈沉蕖也并未与莫靖严相识成婚。
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认识聂宏烈。
他上附幼,聂宏烈就念附小;他读大学,聂宏烈的办公地点在他学校附近……
此后他出国深造,聂宏烈也跟着去陪读,最终水到渠成地恋爱结婚。
甚至,沈沉蕖的养父母尚在人世。
两人陪伴着沈沉蕖,也彼此陪伴。
沈沉蕖婚后他们便住在隔壁,平安顺遂地,恩爱、扶持、老去。
而今日是聂宏烈父母的三周年祭礼。
尽管守孝已成旧俗,但三周年仪式仍意味着生者对逝者正式的告别。
过度圆满的人生,美好得简直如同幻梦。
可其中每个细节又鲜活合理,每分每秒都经得起推敲。
沈沉蕖的每一次行为,都是他在对应情境下会做出的反应。
沈沉蕖将目光转到聂宏烈脸上。
聂宏烈眼含忧虑,道:“还不舒服的话,咱们就去医院,反正仪式都是做给活人看的。爸妈肯定能明白我们的心y……”
“啪!”
这个“意”字尚未说完,聂宏烈便结结实实挨了沈沉蕖一记耳光。
那么糙、比城墙还厚的皮都扇出一点红印,可见沈沉蕖用了十成力气。
而他扇完后的确脱力地往后一倚,流丽眼梢睨着聂宏烈,冷冷道:“痛吗?”
聂宏烈抬手摸了摸脸,猝然笑道:“爽啊,怎么突然奖励我?”
沈沉蕖不接他话茬,只继续问道:“痛怎么还不醒?”
“什么醒不醒?我又不是在做梦。”
聂宏烈低头端详他的手,果然通红一片,且迟迟不消退,比自己的脸看上去可怜多了。
聂宏烈给他吹了吹,拿了瓶乳液给他涂抹,问:“还疼吗?”
沈沉蕖往回抽手,道:“你怎么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
聂宏烈圈住他手腕不让他动,硬是把掌心连同五根手指全都涂遍吸收,方道:“这么好的日子,就算是梦,我也不想醒啊。”
第62章 封建世家(24)
沈沉蕖又观察了一下室内,没有任何尖锐物品,甚至床脚桌脚等都用软布一处不落地包裹起来。
卧室又在一楼,连跳楼都做不到。
处处防着,仿佛他是个孕妇,不能磕碰,抑或是个精神病人,会随时寻死。
手腕陡然一痛,沈沉蕖抬眼,聂宏烈目光沉甸甸地在他身上停驻,道:“宝宝,今天怎么总是魂不守舍的?”
沈沉蕖摇头,道:“自欺欺人没有意义,聂宏烈,这是你的梦也好,是别的东西也罢,我都需要尽快离开。”
聂宏烈急声道:“你一直说这是梦,但你刚才也有点疼,是不是,梦怎么会疼?为什么不是你一直在做梦,现在才从梦里醒了呢?”
两种全然不同的人生,两段完整顺畅的、二十五年的经历。
要怎么确定哪个才是真实的?
“宝宝!”
身后响起杂沓的足音。
来人之一絮絮道:“身体哪里不舒服?一落地就听说你又晕倒了,你要吓死我跟你爸爸……”
沈沉蕖身体难得显出一种无措的僵硬,极其缓慢地转回身去。
他从来没有见过父母老去的模样。
不仅是现实,连他的梦中也没有过。
而现在,年逾五旬的父母就这样出现在他眼前,急匆匆地朝他奔来。
仿似他并非一个二十五岁的、成年已久的人。
而仍然是需要父母时时牵挂、总不能放心的小孩。
沈薏莘轻轻地将他抱进怀里,温声道:“怎么了宝宝,是不是最近又熬夜画画了?”
凌崇德则摸了摸他的脑袋,略带不满道:“是不是有人没照顾好我们宝宝?”
聂宏烈立刻承认错误道:“是我没做好,爸妈你们尽管罚。”
“宝宝!”沈薏莘惊声道,“眼睛怎么了!”
沈沉蕖倚着母亲的臂弯,活人肌肉、皮肤的纹理与温度如此真实,使他视野中蒙着一层薄薄的血雾。
他不知道自己眼圈都红透了。
仿佛有无尽的眼泪蓄积其中,将瞳仁浸得晶莹潋滟,偏偏一滴都不曾落下来。
沈沉蕖张了张唇,胸腔内的氧气犹如骤然遭人抽空。
他接连吸了两次气,仍旧觉得窒闷,于是开始控制不住的快速深呼吸。
越来越迅疾,越来越吃力。
有人声音在他耳畔杂乱交织。
可他好似困在真空罩子中,既失聪又耳鸣,脑内如同针刺一般。
直至身体倏然一暖,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罩住他的口鼻,呼吸节奏才渐渐平缓下来
沈薏莘搂着他,心疼得泣不成声。
聂宏烈拿热毛巾给他擦脸,道:“爸妈,你们出去玩一趟也累了,先去休息,馡馡这里有我。”
两人自然不肯离开,聂宏烈又道:“馡馡不舒服,让他休息一下吧。”
沈沉蕖还说不出话,他面色如纸,气息断断续续,看上去实在荏弱。
但眸子还睁着,安安静静地看着父母。
沈薏莘与凌崇德舍不得他难受,遂先离开了,去隔壁安置。
门扇合拢,沈沉蕖慢慢闭上眼。
完整的家庭,平顺的人生,难道真的这才是现实。
那些险恶风波、长夜独行,那些扑朔迷离的真相、鲜血淋漓的仇恨,真的只是梦魇而已。
宴会厅请了乐团,悠扬哀婉的管弦乐传入房中。
乐声凄凄动人,然而死者长已矣,除了至亲,宾客们对于聂宏烈父母的缅怀与哀思实在浅淡有限,进行一些必要的交际应酬才是他们的重点。
至于宴会的东道主聂宏烈不露面、只有管家操持安排仪式,他们便更能理解——谁都知晓聂宏烈娶了位声名赫赫的艺术家,又是位弱柳扶风的病美人,这些年他为了夫人改行程是家常便饭,今日大抵也不例外。
“宝宝,”聂宏烈单臂环着他的腰,从身后咬了咬他耳廓,道,“休息几天,我们就度假去,怎么样?刚结婚,我爸妈就出了意外,正好把蜜月旅行补上。”
他打开手机上某个文档,道:“找了十几个地方,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我们可以多去几个,出去走走,你画画也有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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