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毕,聂宏钟又走向沈沉蕖。


    他和聂宏烨交谈时跟吃了火丨药似的。


    可他将沈沉蕖视为自己炙热虔诚的信仰,一开口便放低音调。


    充满信任与希冀,还掺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始的躁动:“你不能叫救护车,不然外人一来,我杀人的事不就暴露了吗?不能让他们进祠堂。”


    他终于不假惺惺叫“嫂子”了,又道:“你也知道,聂家最重视脸面,就算你报了警,最后我被判坐牢或者枪毙,聂宏烈也不可能再活过来,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聂宏烈死了,你孤零零一个,不如你跟我走,正好由我来照顾你,你手里捏着我的把柄,我肯定会对你好的,锦衣玉食地供着你,事事都听你的……”


    聂宏烨听他越说越离谱,看沈沉蕖的眼神更是万般不对劲,忍无可忍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滚开,等着牢底坐穿吧!”


    “牢底坐穿?你真当自己大义灭亲呢!”聂宏钟嗤笑道,“你让我牢底坐穿,那你爸你妈,还有祖坟里的爷爷奶奶,你也让他们牢底坐穿?”


    “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


    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注]”


    父母长辈有失,要直言上谏,这是聂宏烨自小接受的教育。


    更何况,如果……如果刚才的预感是真的,如果父母恶行的受害者是沈沉蕖……


    他攥紧了拳,缓缓道:“如果我父母真的像你一样害过人,那……”


    “那当然是不徇私情。”


    聂兆戎原本一直作壁上观,不知何时近前来,接过聂宏烨的话头道:“聂家高风亮节,如果出了败类,清理门户就是了,而不是自欺欺人。”


    “我倒是忘了问,”聂宏烨双眼微眯,道,“九叔怎么会在后边那个黑漆漆的小屋里,又怎么会和沈沉蕖在一起。”


    聂兆戎皱眉反问道:“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辈来审问我?”


    官大一级压死人,辈分亦然。


    但聂宏烨仍然语气发冲:“我只是好奇,九叔是不是也想挑衅族规、娶个不能娶的老婆?”


    “救护车已经到了。”沈沉蕖忽然平静道。


    心肺复苏耗费体力,沈沉蕖额角沁出几许濛濛的细汗。


    他避开聂兆戎的手指,自己擦拭了下额角。


    “呜——喔——”


    其余人尚未反应过来,救护车已经近到人体可以捕捉其笛声。


    高亢明亮的音波陡然闯入众人耳中。


    果真来得极快,大抵周边的医院也都知晓聂家的鼎鼎大名,马不停蹄便赶了过来。


    医护人员经验丰富,一见聂宏烈情状便知希望渺茫。


    但还是七手八脚将人抬上车,准备做最后的努力。


    至于祠堂内怪异的种种——


    刑具似的木杖、面色各异但袖手旁观的男人们、聂宏烈这致命伤从何而来……


    他们不清楚来龙去脉,只是暗暗记在心中。


    沈沉蕖并未跟着救护车走,由姗姗来迟的管家聂兆阳作为家属陪同聂宏烈去。


    沈沉蕖目送急救车驶离,垂首地按出110。


    聂宏钟立即伸手,一把盖住了沈沉蕖的手机。


    一低头,沈沉蕖眸底的冷意如冰凌,清晰倒映在他眼底。


    他视沈沉蕖如神明,沈沉蕖为了聂宏烈对他不假辞色,岂不是明珠暗投、月照沟渠。


    他心中加倍痛苦至极,越发不想为聂宏烈赔命。


    聂宏钟于是循循善诱道:“你没有证据,报警也没有用,对不对?”


    不待沈沉蕖开口,他又道:“在场的人不会给你作证的,你身体不好,为了他劳心劳力奔走,万一生病了怎么办?”


    沈沉蕖乜了他一眼,并未试图夺回自己的手机。


    只平静道:“难道我不是证人吗?聂宏烈的伤情、这根木杖上的指纹,不是证据吗?”


    聂宏钟一愣,旋即便要找东西擦去指纹。


    如此一来,他自然要松开手机。


    望着他戴上手套、手拿纸巾大力擦拭的模样,沈沉蕖轻轻地笑了一声。


    这一声听得聂宏钟骨头都酥了,怔然地望着他微微翘起的唇角。


    在对方黏腻的目光里,沈沉蕖将手机放进了自己胸前的衣袋里。


    ——屏幕朝向自己,刚刚好,摄像头超过了口袋上缘,露在外头。


    聂宏钟,连同祠堂内所有的聂家人,才骤然反应过来。


    沈沉蕖之前一直将手机这样放置,早已拍下了聂宏烈死去的全过程。


    可从头到尾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都说人美到极致时,哪怕佩戴再璀璨夺目、有价无市的珠宝,旁人都会看不见那绚丽的华彩,只看得见那张倾城绝色的脸。


    沈沉蕖便是如此,珠宝尚且成为他的背景板,一小半手机自然更不起眼。


    聂兆戎即刻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某个主流社交平台。


    果不其然,热门榜第一俨然是“聂家”二字。


    往下前几名都是诸如“聂氏茶”“聂家(空格)滥用私刑”“聂家(空格)封建陋习”之类的字眼。


    那条不知何时发出去的视频,从沈沉蕖说完“停手”开始,到他拨打120终结。


    播放量已达百万。


    评论区的留言放眼望去,大部分表达恐怖……封建糟粕……老掉牙的规矩……都什么年代了……死得好倒霉……蟑螂出现一只时证明有一窝,聂家之前还打死过别人吗……


    少部分揣测聂宏烈是个情种,凶手的表情包括其他人的表情都很是痴汉,类似饿狗盯着神户牛肉,而他们视线的落点,就在镜头上方一段距离,那不就是……拍摄者的脸?


    【啊???人丨妻哎,这种家族不应该重视家教、规矩森严吗,可能看上别人的老婆吗?】


    【都说杀就杀人了,还家教?我看他们的道德还未必达到平均水平呢。】


    【而且越是这种很封建的家庭,越容易在情情爱爱上越轨,物极必反嘛。】


    【说不定是美女,先关注一下,@平安东琴,阿sir,来活了。】


    ……


    电话接通,沈沉蕖说明了地点:“我亲眼目击有人故意杀人,并且已经拍下了视频证据。”


    他挂断电话,除了聂兆戎、聂宏烨、聂宏钟之外,其余人纷纷表示不干他们的事,接二连三地窜出了祠堂。


    沈沉蕖的视频里固然也清晰地拍下了他们的面孔,或许警察也会将他们一并带走。


    但是……他们只不过是帮助聂宏烨打了聂宏烈而已。


    万事有聂宏烨与聂宏钟在前头顶着。


    聂宏钟见沈沉蕖铁了心要送自己进监狱,不由急切道:“你真想让我给聂宏烈赎罪?你就这么在意他吗?”


    说到激动处,他按捺不住地要来捉沈沉蕖肩膀,低吼道:“他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值得你在乎的!你怎么会、怎么会对一个普通男人上心呢!!!”


    他一伸手,沈沉蕖便打算侧身避开,聂兆戎与聂宏烨更是一左一右挡在沈沉蕖身前。


    聂宏钟心知不论堂弟还是九叔都六亲不认,父母能力平平也帮不上自己。


    愠怒道:“行啊,你们要送我去坐牢,那我也要问问大伯母想不想坐牢!”


    聂宏钟说着便拨电话给聂太太。


    然而拨出后,却是“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


    他又拨了微信通话,依旧如此。


    聂兆戎与聂宏烨终于亦觉出不合理。


    ——似乎打从聂董事长寿宴出事开始,他们便再未见过聂太太。


    只是一来聂宅占地辽阔,多日不见也是有的。


    二来聂家事业与家庭都处在动荡中,少一个人也难以注意到。


    但是今日,一个儿子集结了一帮族兄弟,要对另一个儿子动家法,聂太太居然未曾露面。


    聂宏烨皱起眉头,打给聂太太最可心的帮佣阿姨。


    开门见山道:“桦姨,我妈最近有什么事要忙吗?”


    电话另一端,桦姨一头雾水道:“我家老人前些日子走了,我在家操办丧事,太太怎么了?”


    询问无果,聂宏烨只得道:“没事,您忙。”


    沈沉蕖幽幽提醒道:“不如问问聂兆辅。”


    儿子向母亲的外遇打听母亲下落,这算什么事儿。


    聂宏烨面色复杂地按下拨打键,好巧不巧,这位辅叔也“暂时无法接通”。


    事已至此,只要不是傻子,就猜得到聂太太和奸夫私奔去了。


    如果只是人跑了,那聂家仅仅丢了面子,时至今日也丢得差不多了,不差再多一回。


    问题在于,聂太太不是只打理后宅的家庭主妇。


    她还是聂氏的执行董事和CFO,掌握着一部分财政大权。


    聂兆戎的手机铃声响起,是管家聂兆阳。


    他之所以才出现,是因他今日去了趟合作施工单位亨源建设的驻地。


    他坐在救护车上,身边是聂宏烈,尚未梳理清楚自己才离开半日、聂家怎么就成了这样,先苦着脸对聂兆戎汇报道:“九爷,亨源的负责人说,当年工厂还没动工的时候,太太拿着公章来和他们联系,说聂家要削减预算,把工程款生生砍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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