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董事长对它们无比熟悉。


    茵陈、黄精、法半夏、茯苓、泽泻、枳壳、陈皮、竹茹、郁金、苍术、红景天、灵芝、白芍、甘草、菖蒲、远志、黄连……


    是医生曾经开给他的各种中药,主治梦魇、惊醒、焦虑等。


    只是这些年他遍访名医,中药西药皆尝试过,症状却从未根除。


    现下这一副也只是勉强能让他安睡一个时辰,过后便无济于事。


    聂董事长瞪着这凭空出现的药包。


    半晌,他缓慢地躬身,拾起药纸。


    纸张并非空白一片,而是以殷红笔墨,书写四行不祥的谶语。


    ——“为非身毁,作孽家倾。恶果今至,报应立临。”


    “先……先生!!!”


    凄厉嘶哑的呼唤突兀地划破夜空,聂董事长心脏猛地窜到喉咙口,差点吐出血来。


    他紧攥着这薄纸,霍然回首。


    视野中,管家聂兆阳匆匆奔至,面如土色。


    --


    凌晨一点,聂家中堂灯火通明。


    聂董事长坐在太师椅里,脸色已由不安的红转为激愤的紫绀色,甚至气得微微哆嗦。


    聂太太与聂兆辅站在他对面,四下则是一帮小辈们。


    家丑不可外扬。


    尽管在场的都是聂家人,但戴绿帽这种事情,除了聂董聂太之外,其余人都是外人。


    如果聂董事长能开口,他早已让其他人都走远,独自处理这桩丑事。


    但很可惜,他已经被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仿佛被湿棉花堵住了喉咙。


    聂太太脸色也难看得很,但却没有愧疚和畏惧,只有难堪。


    她看着聂董事长像被雷劈了的神色,冷笑一声,道:“你有什么好生气的,我还没进聂家门的时候,就听说了你和你初恋的光辉事迹,就听说了你不是真心娶我。”


    “后来的每一天,我在这个家的每一天都能听见,而你不仅放任,甚至还很爱听……倒是从没考虑过我这个聂太太的感受吧?”


    “甚至今天,你一个五十五岁的老头子,又一次跑到后山去凭吊自己的初恋,好像多深情款款、至死不渝似的。”


    “实际上呢?如果你真这么爱,当年怎么会任由……”


    “啪啦!”


    聂董事长口不能言,但一把摔碎了桌上的酒瓶,截断了聂太太的话头。


    酒水和玻璃碎片飞溅满地,他眼球突出,死瞪着聂太太。


    聂太太继续哂笑,想起聂宏烨抱沈沉蕖回房之后,自己起疑从而查到的那些信息,道:“不仅你老婆给你戴绿帽子,你祖宗的老婆、你儿子的老婆……你们聂家的男人从古至今就是戴绿帽的命!堂兄弟偷你的老婆,你就受不了,说不定你儿子的老婆要被他亲兄弟偷!”


    她虽豁出去了,到底还记得聂宏烈与聂宏烨也是自己的儿子,而且那些证据还并不确凿,只是她已经没有机会再进一步查证,所以她只用了“说不定”的措辞。


    此话一出,聂家其余人不知道其中细节,只以为聂太太在诅咒而已,他们最多顺势浮想联翩一下。


    聂宏烈与聂宏烨却是眼神一利。


    不过聂董事长已经无心管儿子如何,现在他只能想得到自己。


    他这一生从未有如此愤怒的时刻。


    偏生时代变更,他不再有休妻之权,只能走所谓的“离婚”程序。


    ——诉讼离婚有多不体面就不必说了。


    协议离婚,他也无法对外说明离婚缘由,又不知会惹多少流言,辱没聂家门楣。


    即便不离婚,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这桩天大的丑事,怎么可能人人都守口如瓶。


    哪怕不对外传,也会在家族内部迅速扩散,这让他往后如何立威?


    向云淑,实在该死……


    聂董事长“呼呼”地大喘气,整个人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高。


    自然有人发现不对。


    刚扬声叫家庭医生,聂董事长便骤然抽搐了下,眼白一翻,仰面昏死。


    场面立时混乱。


    聂宏烈与沈沉蕖并未往前凑,一直在人群最后,乔木的阴影一遮,几乎无人发现。


    堂上的场景对其他人来说惊骇且荒谬。


    但父母从一开始就不相爱,他和聂宏烨都清楚。


    此时此刻,反倒是身侧之人令聂宏烈心头萌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始终没松开沈沉蕖的手腕,故而沈沉蕖稍稍一动他便立即觉察,问道:“去哪儿?”


    沈沉蕖打字道:“我想自己走走。”


    言下之意就是不和聂宏烈一起。


    聂宏烈本就焦躁不安,听见沈沉蕖这话,无异于听见沈沉蕖要不告而别彻底离开。


    一时间他越发扣紧沈沉蕖,道:“我陪你。”


    沈沉蕖罕见地耐心解释道:“我不是要不告而别,一小时后我们在西苑见面。”


    心火被沈沉蕖一句话给奇异地浇灭。


    聂宏烈渐渐冷静下来,但仍不放人,固执道:“那我跟在你后头,不发出声音,你就当我不存在。”


    沈沉蕖耐心告罄,威胁道:“你再不松开我,我真的会想尽办法离开。”


    聂宏烈牛眼瞪他,良久终于妥协,道:“那你要带手机。”


    聂宏烈在沈沉蕖手机上安装了定位程序。


    如果不答应他,这人又要暴走,沈沉蕖只得冷漠道:“哦。”


    --


    半夜起风波,整个聂家都忙得焦头烂额,基本都集中在南苑及宴会厅周边。


    沈沉蕖步履闲适,信步穿过亭台楼阁、园林花木。


    身形如一道乳白轻雾,远离人群,向北而去。


    行至一处冷僻角落,一片墙壁比两人摞起来还高,挡在面前。


    古典园林的墙壁也颇有讲究。


    甘蔗脊、花边滴水、抛坊、墙体……精致规整,仅仅一个角落都风雅难言。


    沈沉蕖仰脸望着那堵高墙。


    下一瞬,他不可思议地腾空一跃,坐在了那处墙头,离地数米。


    夜风自广袤天际卷至,撩动沈沉蕖鬓边发丝。


    他仰着脸,缓缓眯起眼睛,唇瓣显出一点上翘的弧度。


    然而高处缺少遮蔽,难免凉意袭人。


    沈沉蕖稍坐片刻,太阳穴便隐隐生出刺痛。


    他轻轻扣住额角,天旋地转的感受越发强烈。


    【母亲。】沈异形的声音突然传入他脑海,带着几分明显的紧张。


    沈沉蕖凭直觉了然道:【你怕我跳下去?】


    【没有、没有,】沈异形不假思索地否认道,【我知道母亲只是、只是坐在这里看看风景……】


    他演技实在拙劣得很。


    语气里小心翼翼的心虚与掩饰都快扑到沈沉蕖身上。


    沈沉蕖迎着风晃了晃纤长笔直的小腿,声音很轻:【放心吧,跳下去也不会怎么样。】


    沈异形顿时焦急起来。


    正要再说,却有个人走到了沈沉蕖跟前,只得闭麦。


    聂宏烨到来时,看到的就是沈沉蕖孤零零地、无所依托地坐在墙顶上。


    整个人瘦得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他吹落。


    聂宏烨心头霎时间一凛。


    自认识沈沉蕖之后,他时不时便感受到这样的揪痛。


    有如被针扎一下,难言的酸涩包裹住了整颗心脏。


    聂宏烨攥了攥拳,压下这股莫名的情绪。


    沉声道:“让聂家颜面扫地,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沈沉蕖闭着眼,轻笑一声道:“身体出轨的是你母亲,精神出轨的是你父亲,我做了什么?”


    聂宏烨尚未习惯听他说话,一时比自己装哑巴还焦心,道:“你不怕别人听见?”


    沈沉蕖淡淡道:“怕的话我就不会说了。”


    聂宏烨紧了紧拳头,问道:“mò jìng yán是谁?上次在弘华寺,你说自己不只是谈过恋爱,和这个人有关系吗?”


    沈沉蕖身体微顿。


    聂宏烨敏锐察觉到。


    嗓门立刻拔高:“这个人跟你……结过婚?!你嫁给聂宏烈之前结过婚了!”


    沈沉蕖避而不谈:“这是我的私事。”


    但聂宏烨当即看出他的默认,不由自主地开始胡乱猜测。


    他们怎么认识、怎么恋爱、怎么走入婚姻的?


    这个叫mò jìng yán的男的凭什么能娶到沈沉蕖?


    他们有亲密接触吗?到哪一步了?


    这人怎么死的,为什么沈沉蕖好像对他余情未了?


    难不成沈沉蕖这么傻,人都没了还留在过去吗?


    夜里是不是还要想着死透了的老公默默掉眼泪?


    聂宏烨脸上阴晴不定。


    恨不能钻进沈沉蕖心里读取他的回忆,把他身上的谜题一一解开。


    这几句话一来一往,沈沉蕖始终没分给聂宏烨一个眼角,只是静静望着夜空。


    聂宏烨盯着他的雪色长发与纤细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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