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得砰零乓啷地端出鲜香爽滑的雪菜黄鱼汤来。


    抓着碗,露出锋利的獠牙,凶恶道:“张嘴。”


    --


    一月之后某夜,晚餐席间。


    聂董聂太两人眉心“川”字高隆,脸色难看得紧。


    聂兆戎喜怒不形于色,但也看得出眉宇间的阴霾。


    聂宏烈戴着手套,给沈沉蕖剥着酸甜的基围虾,随口道:“爸妈,你们怎么了?”


    他倒不是有多关心自己的爹妈和九叔。


    主要是不想他们这晦暗的表情影响到沈沉蕖的食欲。


    闻言,聂董事长猛地捶了下桌子,满脸烦躁。


    聂兆戎眼角余光扫过沈沉蕖吃得鼓起一个小圆弧的腮帮子,镇定道:“这一个周,孟家、白家、李家、朱家……还有海外的一些重要客户,突然陆陆续续联系聂家,表示这一季春茶收后就不再续约。”


    这些都是和聂家合作数十年的老客户,不仅有生意往来,更有几代人的交情。


    一般情况下,喝茶的人不会在某个节点后再也不喝。


    更无可能跟约好了似的全都凑在同一时段。


    聂家的高层会议开了一场又一场,也试图从这些顾客口中撬出真实缘由。


    聂宏烈闻言也颇觉意外。


    一刹那,他直觉骤动,不着痕迹地观察沈沉蕖。


    沈沉蕖表情如常,仿佛事不关己。


    聂宏烈的神色便同样漫不经心,继续投喂沈沉蕖,问道;“为什么?”


    聂董事长冷哼一声,道:“一个个还都藏着掖着不肯透露,我们和白家交情最深,我好说歹说,才从那白总嘴里套出两句。”


    “他们和另一家茶商合作了,说对方手中有款特别的东方美人,一嗅一饮,令人忘俗。”


    聂太太摇头道:“托词,谁一辈子只喝一种茶呢,就算同为乌龙茶,风味也各有千秋,东方美人产地主要在琉东,又和聂家的凤凰单丛有什么冲突。”


    聂董事长语气愈冷,道:“这才是最可恨的,对方和他们说,要喝这东方美人,就不能再和聂家有生意往来。”


    聂宏烈听得稀奇。


    某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在脑中徐徐发酵成形,他在桌下紧了紧与沈沉蕖交握的手。


    聂宏烨未参与这场与聂家前途相关的对话,只将眼神在他俩之间止不住地回旋。


    同时禁不住心想,他这大哥喂来喂去的,旁若无人,一点餐桌礼仪都不讲究。


    知道他有老婆了,有必要这么一天到晚炫耀吗?


    还暗地里拉小手,跟他同校那些偷偷摸摸早恋的高中生似的,当别人都是瞎子。


    ……不是都三十好几了吗,怎么还这么轻浮?


    聂宏烨一开口语气便很冲,不知道从哪惹起来的无名火:“究竟什么前无古人的好茶,他们肯答应这么胡来的要求。”


    “是啊,是啊,”聂宏烈极尽敷衍之能事,夹一块蒸白鳝喂到沈沉蕖唇边,道,“老婆尝尝这个。”


    沈沉蕖:“……”


    无声瞥他一眼,还是给面子地吃了。


    聂宏烈便笑意畅爽,无比刻意地看向聂兆戎,点名道:“九叔别见怪,我跟我老婆虽然是天生一对,但也是好不容易才喜结连理,我实在是宝贝得要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腻歪不够。”


    聂兆戎看着沈沉蕖和聂宏烈这蜜里调油的状态,捏紧了筷子,缓声道:“确实是该宝贝。”


    这话表面上挑不出任何不合礼数之处,独独聂宏烈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表情看着仍在笑,眸底却一片狠辣戾气,恨不能一枪崩了这小三……老三!


    袖中洛神玉坠柔软而顺从地紧贴着聂兆戎手臂。


    美玉柔润,总吸引人控制不住地凝视、触摸,欲罢不能。


    他口中仍在回忆那一夜沈沉蕖唇舌的美妙滋味,却将话题转回正轨,道:“一盏茶而已,何至于此。”


    聂董事长冷哼道:“怕不是加了什么成瘾剂……管他什么妖魔鬼怪,敢跟聂家宣战,那就做好准备。”


    --


    东方美人,据说极得维多利亚女王的钟爱。


    茶叶入水后翩跹起舞,香气如东方美人般柔和蕴藉,故得名如此。


    这气息层次多样、沉静、如绵绵春雨,透出仙灵之韵,引得爱茶人竞相追捧。


    它原是平平无奇的白毫乌龙。


    只有经小绿叶蝉刺吸着蜒后,才会游逸出馥郁甘甜的果香蜜香、冷冽矜贵的花香,以及独特诱人的蜒香。


    而着蜒这一关键环节愈成功,那注入灵魂的蜒香便愈浓郁。


    但小绿叶蝉随心所欲,叮咬之事难以强求,一遇异常天气便会严重受损,更严禁施加农药。


    因此做东方美人生意的茶商们采取自然农法,经营全凭一个“运”字。


    早些时候,东方美人之市价相当于粮食的万倍。


    几十斤东方美人便能抵上数层高的楼仔厝,珍贵程度不言而喻。[注2]


    这阵东方美人的风朝着聂家而来,此后数日,又有不少老客相继提出不再续约。


    聂家二老心中想不通。


    相较于顶级凤凰单丛,顶级东方美人的确略胜一筹。


    但琉东绝没有能与聂家匹敌的大家族,两种茶之间的差距并不足以战胜聂家百年的人情关联。


    好在聂家家底深厚,这些茶客也只是不续约而非中途解约。


    即使聂家茶叶全砸在手里,也能支撑好一阵子的风光。


    只不过这一季春茶之后,财报数字会不太好看。


    聂家高层们连开数场紧急会议,决定压缩进度,提前推出聂家正在筹备的两条产线。


    一为与奢侈品牌合作,出产精油、香氛、护肤品等;


    二为茶艺体验多元化,销售与品茗配套的茶器茶具,推出读书会与沙龙等,满足交际需求。


    有位经理在会上提出尝试直播带货,被聂兆戎直截了当地驳了回去。


    聂家放不下身段,的确有思想保守的缘故,但也因为这就是聂家的经营风格。


    古老、神秘、高端,一旦太接地气,如今还留存的上流老客们会头也不回地跑掉。


    另外,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聂兆戎下个月将前往琉东,探一探那神秘茶商的虚实。


    --


    老一辈尚在为家族兴衰殚精竭虑。


    聂宏烨却杵在窗边,盯着相册里的一张图片,久久不动。


    这是他见沈沉蕖第一面,沈沉蕖正坐在画架前,给画作署名。


    行云流水的一个“沈”字,隐于苍茫林海之间。


    鬼使神差地,聂宏烨在网页检索框输入“沈(空格)画”。


    点击浏览十数条结果,都是关于沈沉蕖一场又一场个人展的推送。


    配图只有画作,而无沈沉蕖本人的照片。


    这倒能理解,或许是注重隐私,抑或想让收藏家们将关注度都放在作品上,而非作画者的私人生活。


    聂家对子女的美术教育仅限于国画。


    即便是国画,聂宏烨也是听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画出来的东西一塌糊涂,更遑论油画。


    他只觉得沈沉蕖画得好看。


    正打算关闭网页,视线却陡然扫到屏幕底部的一行字。


    来自于某个社交平台的网页版。


    【惊天大瓜!神秘天才画家沈老师真容曝光!竟美到窒息?!这颜值直接出道吧[惊][惊][惊]】


    分明已经见过沈沉蕖本人,聂宏烨的心跳还是毫无预兆地加剧。


    他敲击屏幕,打开这条博文。


    照片显然非正常拍摄,距离远,画质粗糙模糊。


    场景似是艺术馆之类的走廊,左右墙壁上画作高低错落,是属于印象主义的色彩斑斓。


    而沈沉蕖立在当中,仅仅一个冷白侧脸,便压住了这无数绝妙的色泽。


    画面边缘有只深色大手,正攥在沈沉蕖腕上。


    看两人手的大小对比,对方个头应明显高于沈沉蕖。


    可偏偏沈沉蕖的目光是朝下望的,证明对方俯着身,不必沈沉蕖费力仰头。


    这照片拍不清沈沉蕖的眼神,但聂宏烨即刻便想象得到。


    疏离而平静,犹如冬日结冰的湖面,拒人于千里之外。


    任别人如何狂热地追逐示爱,他也顶多施予一个冷然的眼神,轻而易举将人变成他的狗。


    但这张照片上最引聂宏烨注意的,是沈沉蕖的衣着。


    他穿了一身雾蓝色西装套装。


    挺括合体,将他整个人的身形勾勒得十分修长优美,玉雕一般精致矜贵。


    ——不是裙装,是裤装。


    当今时代,女人穿西装裤是再寻常不过。


    然而……


    聂宏烨上上下下扫视图中的沈沉蕖。


    沈沉蕖这副打扮依然美丽,只是裙装强调的柔美气质在裤装下微微淡化,这美丽便似乎有些……模糊性别?


    聂宏烨呼吸狠狠急促起来,仿佛无意间触碰到了沈沉蕖刻意隐瞒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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