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拐八绕到了月老殿前,他脑子一热便求了枚姻缘签。
结果是最末一等,下下签。
“寸步如万里,劳燕各分飞”……聂宏烨盯着纸上签文,在僧人遗憾的注目中,将纸片撕得粉碎,丢进明火香炉里烧了个干净。
真是自讨苦吃,他又没兴趣结什么姻缘,求的哪门子姻缘签。
此刻雨丝纷下,聂宏烨注视着沈沉蕖,眼前又浮现出那签文。
这不祥的谶语犹如恶鬼诅咒,挥之不去。
还有他方才窥见的……沈沉蕖被一个男人紧紧抱在怀里。
跟抱什么宝贝似的,半天都没分开。
而那个男人居然不是他大哥聂宏烈。
而是他那满脑子家规家法家族前途、比他爹还严肃稳重的九叔!
沈沉蕖垂眸打了几个字,竖给聂宏烨看。
“和你有什么关系?”
聂宏烨愤恨地瞪着那七个字。
他没资格,对,他连吃醋、暴怒和质问沈沉蕖不贞的资格都没有。
聂宏烨捏了捏他的脸。
咬着牙威胁道:“那聂宏烈呢?嫂子,你也不希望我哥知道你和九叔不清不楚的吧?”
沈沉蕖蹙眉拍开他手。
唇角翘了翘,打字:“别说只是抱一下,哪怕聂宏烈把我和别人捉奸在床,也只会眼巴巴地求我别走。”
聂宏烨怒目圆睁,想不到他明明清冷高洁如山雪皓月,居然如此坦然自若地说这种话。
聂宏烨一把攥紧他手腕,道:“你怎么这么……这么浪!”
一手被制,沈沉蕖只能单手打字。
速度稍缓,完全无视了他的急躁和怒意:“眼不见为净,你现在让开不就可以了吗?”
一句话打得慢吞吞,聂宏烨眼睛都快长在那屏幕上。
……这小哑巴跟小猫咪似的,做什么都轻柔缓慢。
衬得他像心急火燎等着女王旨意的侍卫。
聂宏烨寸步不让,恨恨道:“我九叔那种人,越矩的概率比火星撞地球还低,你才来了几天就和他勾搭上了。”
他目光牢牢锁定沈沉蕖那双内勾外翘、天生含情的眼睛,越说越恼:“你真是手段了得。”
既然来聂家之后,他招桃花是这种速度,那之前呢?
聂宏烨盯着他眉心那颗秀丽的蓝痣,鬼火一阵阵地冒,道:“你今年二十五,跟我哥结婚之前,谈过恋爱吗?”
忍不住去脑补他昔日的模样,越说越攥紧拳头,道:“就,在学校里,十七八的时候,不少人追你吧,是不是还早恋过啊?”
看他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样。
沈沉蕖唇角翘了下,敲击屏幕:“你的想象力就只能到这里吗?”
聂宏烨一愣,旋即被强烈的好奇所裹挟,强烈到他焦躁难忍。
什么意思?
沈沉蕖指的是他问得笼统、不谈细节。
还是……过往的经历已经超出了“恋爱”能涵盖的范畴?
恋爱之外,还有什么爱情关系?约泡?订婚?……结婚?
怎么可能,二十五岁之前结什么婚!!!
聂宏烨脑子一热,拔高声调:“你说清楚!”
沈沉蕖忽而哼了一声。
音量轻如落雪,似乎还抖了下,说不清是低哼还是呻丨吟。
聂宏烨眸光一凝,在准确得近乎诡异的直觉驱使下,松开了对沈沉蕖腕子的钳制。
此处光线幽暗,但聂宏烨还是瞧见沈沉蕖腕上那圈张牙舞爪的红印。
仿佛有人对这手腕施加了什么残忍的凌丨虐。
聂宏烨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没用力。
这截手腕一握上去简直细得要命,骨骼肌肤跟雪捏的一样脆弱单薄。
他如果使劲那还得了,定会给沈沉蕖掰折了。
沈沉蕖出了那一声之后便闭上眼,眉尖蹙出一道细细褶痕,很是隐忍的情态。
聂宏烨嗓音发紧:“是手腕疼吗?”
他自觉抬手给沈沉蕖轻轻揉着,发觉沈沉蕖指尖冰冷,又探了探沈沉蕖额温。
并不发热,可沈沉蕖看起来一副难受得要死还硬撑着的模样。
聂宏烨不晓得哪来的烦躁,道:“聂宏烈娶你回家都做什么了?”
他可没忽略沈沉蕖身上散乱的牙印红痕,不知何时留下的,至今未消。
聂宏烈真是畜丨生至极……把人弄成这样,还一身病病歪歪的。
聂宏烨正如热锅上的蚂蚁,蓦然感觉自己的脸被什么松软的东西扫过。
末梢还氤氲着沈沉蕖独有的冷香。
他疑惑偏头,视野内是一截柔白顺滑的……尾巴?
聂宏烨机械地抬起头。
九条珊珊可爱的毛茸尾巴在他眼前款款摆动,与传说中的九尾狐别无二致。
一句经典台词响在耳畔。
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注1]
聂宏烨猛地眨了下眼睛。
然而弹指间,那花枝招展的九尾又凭空消失了。
雨声嘀嗒,夜色悄寂,方才的惊鸿一瞥好似只是错觉。
聂宏烨哑声道:“你……”
沈沉蕖并未意识到自己露出猫脚。
虽然撑了伞,但在雨中停留太久,他呼吸已经失序。
只得掐了把掌心,强行唤回一丝清醒意识,试图坚持着回到禅房。
聂宏烨赶忙捉住他手臂,道:“我背你回去。”
沈沉蕖推了他一下,唇瓣小幅度动了动。
聂宏烨从口型判断出那是一个“滚”字。
聂宏烨硬是去抄他的膝弯,打算直接改背为抱,厚着脸皮道:“我就不滚。”
可他俯下丨身的瞬间,陡然惊觉这一幕如此熟悉。
就在不久之前,他才目睹聂兆戎强硬地将沈沉蕖抱在臂弯里。
聂宏烨虽表面放肆狂傲,不是聂兆戎那样沉稳保守的性格。
但他自小接受聂家的礼教灌输,骨子里仍是相当传统的男人。
“‘夫礼,坊民所淫,章民之别,使民无嫌,以为民纪者也。’故男女无媒不交,无币不相见,恐男女之无别也”……[注2]
男女授受不亲……朋友妻不可欺,更何况是嫂子。
聂宏烨更不会随随便便就对别人的老婆感兴趣。
他今年十八,按理说正是少年心动、爱意汹涌之时。
也时时偶遇班上同学在楼道、小树林、宿舍楼下卿卿我我抱在一起吻成一团。
但聂宏烨只觉得无趣,甚至还有丝反感,不如骑着机车出去兜两圈来得痛快。
尤其随着世风渐开,不仅有男女同学,还有男男同学搂着谈情说爱,甚至还有多角恋乱七八糟、纠缠不清。
聂宏烨便更觉得不堪入目。
现在他又是怎么回事?
答应来到这个自己毫无信仰的无聊寺庙,求了一支下下姻缘签后又徒增烦恼。
下着雨大半夜跑出来,绞尽脑汁和才认识几天的人纠缠,而这个人是他大哥的老婆。
沈沉蕖还是抗拒聂宏烨的怀抱,半阖双目,缓缓打字给聂宏烨看。
“你这么做,一旦被人看见,会给我惹来多少闲话?”
聂宏烨僵着脸,将这句话默读数个来回。
聂家这样压抑人性、讲究规行矩步的地方,绯闻格外令人津津乐道。
一人一句,唾沫都能淹死人。
而事件中心的主人公,最易受人指摘和轻视,仿佛做了比杀人放火更难堪的行为。
尤其主角之一是位看上去皎洁出尘的美人。
一旦与桃丨色消息相关联,不难想象会有多少淫猥的谣言指向他。
聂宏烨双瞳一错不错地凝视沈沉蕖。
方才还说得那么满不在乎,其实也是害怕的吗。
如果旁人一个个戳着他的脊梁骨,说他是狐狸精,他脸上会露出羞愤屈辱的神情吗。
说不定还会有不少不知死活的,觉得他人尽可夫,既然名节已毁,又是个小哑巴,那就随便谁都可以偷香窃玉,明里暗里地强欺他。
他越是冷然不可侵,罪恶与月亢月庄越是在他莹白的身休上悍然游走,留下杇浊的很迹,要他泛红,要他被摄入养分,要他因饱腹而不堪忍受地掉下珠泪。
聂宏烨眸色越来越深暗。
一面因自己的联想而怒不可遏,一面又隐隐觉得沈沉蕖的确是狐狸精。
处处留情、离经叛道。
他龇了龇牙道:“你刚才也这么一直拒绝九叔吗?”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绕了一圈。”
一道凉凉的声音响起,切断了聂宏烨不堪入目的脑补。
两人前方不远处,聂宏烈迈着正宫的步伐,六亲不认地走来。
走到沈沉蕖身前站定,聂宏烈一把将人抢到自己怀里。
有几缕长发滑落到沈沉蕖眼睛附近。
聂宏烈抬手为他拨开,道:“馡馡宝宝,想老公没有?”
听见这称呼,聂宏烨青筋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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