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沈沉蕖不怎么穿,只是偶尔穿一穿她做的睡袍。
当时听说沈沉蕖需要女装,她整个人又焕发了新的生机,缝纫机日夜不息,一件件手工定制诞生,塞得行李箱满满当当。
如今沈沉蕖穿着这旗袍,坐在半山画风景,浑不在意自己已成为他人眼中的风景。
整个聂宅里晨起去学知识的学徒们,一个个路过他,走出半里地了还在频频回首。
大约因为许久未这么早起画日出,一时脑供血不足,沈沉蕖脑袋有些晕眩。
他闭了闭眼,轻轻舒出口气,继续丰富画面。
一张油画消耗不少体力,更因长时间集中注意力而消磨心血。
这张画画幅不大,但待他完成了细节塑造,只剩对画面进行最后的调整时,他还是感到一阵压抑后反扑的肌肉酸痛,头脑的昏沉似乎也叠加了许多。
“轰隆轰隆嗡嗡嗡呜——”
强劲炸耳的机车轰鸣传来。
黑红相间的奥古斯塔气势剽悍,旁若无人地冲进门内长驱直入,一路上扬起滚滚尘烟,人人侧目而视。
这嚣张的一骑直冲沈沉蕖而来,速度不减。
沈沉蕖看在眼中,却仍旧端坐原地,没有任何闪避之意。
管家聂兆阳远远瞧见,简直吓飞三魂七魄,拔腿朝这边冲,高喊道:“二少!停下!!!”
然而眼看已来不及。
车头离画架只余半步时,一只雪白的手轻飘飘搭上车把,细长五指一攥。
车轮在地上狠狠一擦,生生刹住。
紧急制动这么个大家伙,所需力量绝不算小。
可偏偏沈沉蕖除了手臂,整个身体仍然松弛闲适——即使手上用力,姿态也像分花拂柳,连眼神都优雅从容。
沈沉蕖目光顺着车头往上,看向驾驶之人。
比预期稍好一点,摩托车没有改装成鬼火,对方也不是黄毛,而是一张与聂宏烈有七分相似的脸,连神态气质都颇为相类。
不过沈沉蕖头一回见聂宏烈时,他已经三十多岁了,而眼前人则明显年轻。
或许比照聂宏烈十八岁时,两人能有九成相像。
奥古斯塔配备弯道ABS和发动机制动调节,如此突然制动,也能稳住车身、防止失控或侧翻。
车上之人缓缓收回握向前刹的手,松开脚底后刹。
他盯着沈沉蕖玉白的侧脸,自负道:“怕什么,不会撞到你的。”
沈沉蕖松手,从西装前袋中抽出口袋巾,一根一根擦拭手指,擦完才拿起手机打字。
“但你会弄脏我的画。”
对方哼笑了声,道:“这么装?”
沈沉蕖:“……”
对方伸手搭在画架上,道:“……你是谁?我妈请来的画家?”
聂兆阳终于吭哧吭哧赶过来,道:“少爷,这是沈沉蕖小姐,大少的妻子。”
聂宏烨神情肉眼可见地沉下来。
皱着浓眉问道:“大哥不都三十多了吗,怎么娶这么年轻的老婆?”
聂兆阳:“……”
他干笑道:“我还要去和九爷商议事宜,先失陪了。”
沈沉蕖继续丰富画面细节。
聂宏烨在旁边自说自话:“你是艺术家,但大哥不是个风雅人,能跟你有共同语言吗?再说他也不怎么细心,应该不怎么会照顾人,你看你这么瘦。”
又道:“聂家的茶园里,附近高树上如果有蜂巢,茶叶也会附着蜂蜜的香甜味,你身上这香味我之前还从没闻到过,改天我带你去茶园走走,也让茶叶沾一沾。”
说完立即否决道:“还是算了,这样卖给外面那些人,他们也就都闻见了。”
沈沉蕖:“……”
聂宏烨越发凑近他,道:“你怎么不说话?”
他表情渐渐严肃,道:“你眼圈有点红,不舒服吗?”
“你嫂子说话不方便,别老是来烦他。”
随着人声,沈沉蕖肩头覆上来一双手。
男人倾身搂住他,与他脸贴脸,旁若无人道:“一宿没见,想不想我?”
傻子都知道他秀给谁看。
聂宏烨脸孔渐渐绷起来,道:“大哥。”
“我这么多年没回来,你嫂子更是头一回见,你觉得好奇也正常,”聂宏烈皮笑肉不笑道,“但是你这么大了,也得知道保持距离,别平白惹闲话,咱们聂家礼教甚严,可从没出过觊觎嫂子的不肖子孙,是吧?”
聂宏烨僵着脸道:“聂家结亲也讲究年岁相仿,可没出过娶小自己十几岁的老婆的。”
聂宏烈澄清道:“只有八岁。”
身上压着头野狼,沈沉蕖也面不改色,自顾自收拾画具、给松节油瓶口包保鲜膜。
聂宏烈一面抗击疑似情敌,一面抬手摸了摸他肚腹,道:“起这么早,吃过早饭了吗?”
不必沈沉蕖回答,手下触感扁扁的,他便知沈沉蕖饿着肚子,询问一位帮佣阿姨道:“问厨房早饭准备好了没有?”
沈沉蕖被聂宏烈一碰,身上那种冰凉僵硬的感觉便发作起来。
日出后光照渐强,沈沉蕖眼前一阵阵模糊。
他坐不住,上半身陡然前倾,掌心撑在画架上。
聂宏烈眼神一紧,立即将人抱起来,吼道:“叫医生过来!”
然而聂家的家庭医生也好,北都的医生们也罢,对沈沉蕖这副身体都是无计可施。
只能叮嘱吃一些营养丰富、味道清淡的病号餐,再开一些补剂。
事实上以他们的专业视角看来,沈沉蕖这样的身体机能,能活到现在是一种奇迹。
这一折腾倒是惊动了聂家上下,二老赶过来时,却远远望见聂兆戎的背影。
聂太太嘀咕道:“东苑那么远,比我们来得还快,小叔子消息倒是灵通。”
聂董事长却很欣慰道:“他也终于知道关心一下家人。”
临到门边又怒道:“那个不孝子人呢?第一次见面不来,这下他嫂子病了他也不来!哪里像一家人的样子!”
“……爸,妈。”
不孝子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聂董聂太:“……”
三人陆续进门,聂宏烈的神情显然并不欢迎。
事实上他连聂宏烨也想赶走,只留下他和沈沉蕖。
他道:“惊着你们了,不过馡馡这身体要慢慢养,他喜静,你们也不用每次都过来。”
“你这是什么话!”聂董事长斥责道,“我们还能装不知道、漠不关心吗?”
聂太太温声道:“过两日家里要去弘华寺,儿媳妇也一并去捐些香火、供供灯吧,给自己积德积福,说不定对身体有帮助。”
听见“弘华寺”,沈沉蕖眼神一闪,笑了下,点头答应。
男女有别,聂兆戎所站位置离床榻还有一定距离。
即使如此,聂兆戎仍然看得见沈沉蕖苍冷如雪的面色,况且眉心的霁蓝色小痣又是冷色系,更为他平添几分孤寒。
他虚弱得气息只剩细细一缕,全然看不出昨日还敢与聂兆戎针锋相对,揪着男人的领口,猫尾巴都要戳到男人脑门上。
因为身体掩在被子下,只露着巴掌大的一张脸,也显得年龄更小了,同画上那十五六岁的模样更贴近,聂兆戎禁不住怀疑,沈沉蕖今年真有二十五了吗?
还是说他身为妖物,修炼了什么秘术,让容貌永远静止在十几岁?
那表情呢,和聂宏烈……的时候,他也如画中一般,起初冰冷坚贞,然后被摧折得流泪吐舌、满面酡红吗?
聂兆戎忽而道:“昨晚上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成了这样?聂家的男人,不单要做出一番事业,更重要的是照顾好妻儿、承担起家庭的责任。”
他分明是从家族的角度出发,并不带有对沈沉蕖的私心。
可没来由地,聂宏烈觉得有点刺耳。
聂宏烈手伸进被子里,将沈沉蕖的手包在掌心。
按捺着情绪答道:“馡馡的身体也一直是我的心病。”
不知哪里散发出的雪薄荷香,清幽冷冽,淡淡弥漫在室内,一呼一吸都无法忽略。
聂兆戎身在这幽香中,接着来了一句:“如果照顾不好,一开始就不应该娶。”
聂宏烈表情一顿,两弯浓眉缓缓上挑。
“罢了,”聂董事长没想到自己这三弟今天这么多话,打圆场道,“他们俩感情这么好,老大怎么会不上心,只不过这孩子看着是先天体弱,要温补也急不来。”
又同医生道:“上次配的药我吃完了,效果不大明显,晚饭后你再过去南苑一趟,帮我调调方子。”
窗外俶尔有些骚动,聂兆戎皱眉道:“外头吵什么?”
管家聂兆阳匆匆走入,面色惶急,道:“兆辅说,明茶堂那里出了点事。”
明茶堂便是聂家年轻人们上课的地点。
聂兆阳不肯明说,便是此事不方便先说与其他人,只欲先告知聂兆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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