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然没注意那句“长头发,雪白的,皮肤特别白”。
聂宏烈却不可能忘记。
何况,他在梦中听过那道声线。
他也没告诉司徒广,这小子闻得上头的香味,他也在梦中无数次深嗅。
可是……
聂宏烈手下一位总助姓张,工作能力过人。
可上个月这年轻人却神思恍惚、频频犯错,气得聂宏烈屡屡拍桌子大发雷霆。
某日聂宏烈听见楼梯间有怪响,第一反应还当是狗叫,再一听是小张总助。
小张总助正对着手机又哭又嚎“你忘了他吧宝宝我不能没有你”。
儿女情长害人不浅,沈沉蕖又要多久才能忘了莫靖严?
“他心里有人,”聂宏烈粗着嗓子道,“我能有什么企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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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见沈沉蕖,便是第二天那场个人画展。
在所有人都离去之后,沈沉蕖突兀地扶住墙壁,脊背弓起,身体不由自主地下滑。
聂宏烈大踏步上前,手臂一把撑住他,问道:“你怎么了?”
沈沉蕖呼吸极其快且深,泪水汗水混合着滑落,流过下颌,打湿纤直的锁骨。
翠姨急吼吼冲过来,她显然经验丰富,将纸袋扣在沈沉蕖口鼻处,引导他放慢呼吸。
许久后沈沉蕖才恢复,眼神清明之后微微偏头,含着些困惑望着聂宏烈。
他显然把聂宏烈忘得干干净净。
聂宏烈遂道:“昨天,那个跟你要签名的,我跟他一道来的。”
沈沉蕖眼中的迷茫并未因此减少。
——他不是忘了聂宏烈,是昨日就压根没注意到有这号人。
聂宏烈:“……”
想到昨儿个,司徒广说拿他当对照组。
那小子拾掇得人五人六,衬衫、马甲、西装、袖扣、腕表、领带……
样样精挑细选,跟娶老婆的新郎官一样隆重。
而他黑无袖黑长裤黑训靴跟打黑拳的似的……
聂宏烈脸比锅底还黑。
既然沈沉蕖不记得,聂宏烈干脆自我介绍道:“我叫聂宏烈,目前经营着一家……”
沈沉蕖却眉间一蹙,突兀打断道:“你姓聂?耳双聂?”
聂宏烈一愣,点头道:“是啊。”
沈沉蕖垂眸,轻声道:“周围这个姓不太常见。”
聂宏烈遂解释道:“我是东琴市人,不过已经离开十几年了。”
尽管沈沉蕖本就不是热络的脾性,但聂宏烈仍感受到自己说完后沈沉蕖眉眼更冷淡了。
如若意念可令人瞬移,那自己已经在距沈沉蕖千里之外。
沈沉蕖看也未看聂宏烈第二眼,径自走向后门,道:“画展已经结束,我还有事,恕不远送。”
“我……”聂宏烈一愣神便拔腿去追。
但他走得比躲猫猫还快,聂宏烈又被自动闭合的玻璃门“砰”地碰了一鼻子灰。
聂宏烈:“……”
聂宏烈一向自负狂傲,从不没脸没皮地往谁跟前凑,更不用说对方明显反感他。
他就是不明白,沈沉蕖,为什么因为他姓聂就讨厌他?
但他没有这扇门的门禁。
这条路走不通,那今天就到此为止,他绝不会再翻丨墙去贴冷屁股。
第三次见面便更微妙了,聂宏烈在莫靖严墓前碰见沈沉蕖在祭奠。
一身黑色丧服,连长发都用墨色发带束起。
这样的重色覆在这么个雪白的人身上,显得他眉眼异常秾丽,仿佛连周身的空气都是哀惋的。
好在人没哭,表情尚算平静,只是眼圈微红,不知道是不是晚上偷偷咬着被子哭过了。
哈,鬼知道聂宏烈怎么会路过莫靖严的坟。
第四次……
一次又一次见面,也是聂宏烈一次又一次自我打脸、朝一个心有所属的人靠近。
不过老天还是很眷顾他的,这不就让他娶到沈沉蕖了吗?
“馡馡?醒醒,落地了。”
沈沉蕖骤然睁眼。
视野里,机舱内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红,像他眼睛里流出了血。
他脊背因过度呼吸而剧烈发着抖,眉间痛苦地蹙着。
那枚霁蓝色的眉心痣已被冷汗濡湿,整个人像一株遭受暴雨摧折的白玉兰。
眼尾不自觉地淌出泪来,又多又急,霎时间便浸透了鬓发。
聂宏烈一见便知不好。
立即用手掌罩住他口鼻,道:“馡馡,馡馡,慢慢呼吸,一——二——”
沈沉蕖窝在飞机座椅内,视线所及的红雾渐渐淡去,呼吸速率也徐徐降下来。
但他仍在无意识流泪,身体也暂时动不了。
聂宏烈轻轻拢住他僵直冰凉的双手,急急忙忙喊空乘送了温水过来,扶着他小口小口喝。
沈沉蕖吞咽得很慢,素白的颈子在聂宏烈掌心里轻轻抖着。
只是这样握一下,便压出明显的红痕。
聂宏烈注目于他,瞳仁幽深。
待飞机门开启后,也不用沈沉蕖起身,聂宏烈直接解了安全带抱起沈沉蕖往下走。
从机场到聂家还有约莫一小时的车程。
聂宏烈领地意识极强,尽管这是自己的车,但是经了他人之手千里迢迢托运过来,他便在上车之前跟警犬似的里里外外地毯式检查过一遍,确认没有摄像头、杂物、污渍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才放心继续开。
他开着车,望着道路两旁与记忆中天差地别的景物,道:“我父亲是长子,也是族长,他这一支就是聂家的‘主支’,而哪怕他的亲兄弟,我的叔伯们,也只能是‘旁支’,我目前仍是主支,我还有个弟弟,算算岁数,今年也该十八了,将来我父亲卸任,我弟或者哪个叔叔成了族长,那我就是旁支。这次回来,我也没提前跟他们打招呼,反正当年闹得那么僵,现在我还成了他们深恶痛绝的男同性恋,估计他们说不出什么中听的话……要是他们摆脸色,我们直接走,好好的受什么气。”
沈沉蕖面色尚有些苍白,闻言道:“何必赌他们摆不摆脸色?”
聂宏烈不解道:“什么意思?”
沈沉蕖将自己的背包打开,指尖勾出一只收纳袋,道:“这一件在下车之前换上,剩下的在箱子里。”
袋内物品才将将露出一角,聂宏烈眼神便一滞。
沈沉蕖轻轻将它取出。
羊脂玉色的长裙,垂坠如一片凉夜,裙摆不对称,左侧将过膝,右侧却斜斜裁至小腿。
只看这裙子的版型尺寸,聂宏烈便知它极贴合沈沉蕖的身段曲线。
聂宏烈闭了闭眼,猛地一打方向盘,靠边停了车。
沈沉蕖尚未反应过来,男人便猛然沉下身子、压覆住了他。
沈沉蕖挣脱不得,微微蹙眉道:“你突然发什么疯?”
聂宏烈眸光沉沉望着他,道:“馡馡,你宁肯辛辛苦苦隐藏性别,也要去我家,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沉蕖眼波静谧无澜,淡然道:“为了采风。”
这个说法自不能让聂宏烈信服,他沉声道:“你对我家,还有没有别的目的?”
沈沉蕖轻轻地笑了一声,仿佛很觉荒唐道:“你们家有什么值得我图的?钱,人?”
聂宏烈低吼道:“不是那些!”
他更直白地问道:“我是说你对我……你还忘不了莫靖严,却答应跟我结婚,是把我当成来我家的跳板吗?”
还有更血淋淋的,他没有问出口。
——如果你把我当跳板,那你最终的目的和莫靖严有关吗?
但问得那么明明白白毫无意义,只会令自己徒增烦忧。
男人应当知分寸、懂进退,不该问的就不要多问,只需要听从老婆、保护老婆,老婆说什么就是什么。
沈沉蕖身体在他之下。
却略略扬着下巴,眼神高高在上,女王一般道:“现在反悔也来得及,原路返回,办理离婚。”
聂宏烈手背青筋绷起,眼神如铁楔般嵌在他身上。
良久后突然笑起来,道:“那我可得好好注意着,让你跳的时候别摔了。”
话音才落,他便瞬间俯身,狠狠叼住了沈沉蕖颈侧。
“唔!”
沈沉蕖齿间溢出一声痛哼,身体顿时屈起。
聂宏烈咬了口便舌忝上去,舌面粗粝犹如生着倒刺。
沈沉蕖猛地抓紧座椅边缘,急促道:“马上就到你家了……!”
聂宏烈动作一停,趴在他白皙颈窝里,低笑道:“我就是亲你一下。”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咬沈沉蕖耳垂和唇珠,道:“衣服可以穿裙子,那声音怎么办?”
沈沉蕖的音色并非低沉浑厚的典型雄性音。
听他说话的人,第一印象会先觉得他的嗓音十分清冷悦耳,而后才会思索性别。
但他的音色也绝非典型女性音。
若真是中性音色的女人便不必怕,但这是伪装局,最好天衣无缝,一旦引人怀疑便容易露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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