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从背包里摸糖,撕开糖纸递到沈沉蕖唇边,道:“沈院长怎么脸色这么白……是低血糖吗?我们还是叫救护车吧!”


    沈沉蕖昏昏沉沉地张口接了糖,可没几秒又被甜味刺激得咳嗽。


    旁人又慌慌张张地拿纸巾,让他把糖吐掉。


    沈沉蕖晓得不仅是低血糖的问题,他一悬心费神,身体各处都要抗议。


    休息或许能稍有缓解,可他不能休息。


    视野模模糊糊,隐约能看见段桐恒低头按手机,大约是在打急救电话。


    沈沉蕖吃力地抬手,虚虚按在段桐恒手臂上。


    隔着衣物,段桐恒都被他冰冷的体温激得麻了一下,张口结舌道:“沈、沈老师。”


    沈沉蕖想起身往前走,可他指尖才刚离开花坛,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他也不晓得究竟哪里在疼。


    身体机能的防线太过薄弱,痛楚从身体每一寸涌出,他几乎以为自己随时会死。


    所以他只能接受自己暂时动不了这一事实。


    正是蔷薇花季,两侧道路深红间浅红。


    一阵风来,花瓣纷纷扬扬如香雪,黏在沈沉蕖汗湿的鬓间,宛如贴了花钿。


    有一瓣落在他唇上,被他吃痛地一抿,花汁渗出,那张苍白的唇登时如同染上胭脂一般,艳丽而易碎。


    仿若以人心为食的鬼魅,看得人一眼荡魂。


    他自己浑然不觉,面向下车跑来的霍知凛,闭眼缓了缓,才简短道:“回家,家里有备药。”


    --


    车子一路擦着超速的边、风驰电掣回到登东大道三号院。


    打开车门,家政机器人在打扫庭院,于是笨手笨脚地要接过沈沉蕖。


    霍知凛闪身避开它,大步往院内冲去。


    家里的医药箱放在玄关入口,霍知凛进门时顺手捎上。


    将沈沉蕖放到床上,他刚转身倒水,沈沉蕖便习惯性地摸到了止痛药,倒出来一把。


    连数都没数,直接干咽了。


    机器人发出震耳欲聋的警报声:“主人不遵医嘱——!!!主人不遵医嘱——!!!”


    霍知凛赶忙把药瓶夺走,将他扶抱在自己身前,缓缓地给他喂水。


    顾则寻跑进来,将暴走的机器人拎出去。


    一回头果然见沈沉蕖蜷缩在霍知凛怀里。


    大约是因为空腹服药,胃部受了刺激,他眉心一直蹙着。


    顾则寻近日住在沈沉蕖家里,基本将暑假作业抛在了脑后,一门心思研究怎么给沈沉蕖养一养身体。


    他此前没有做过饭,便从比较基础的煮粥开始。


    今天煮了一锅薏米茯苓粥,是他实验多次的结果。


    他自己觉得目前的味道尚可,但他本就皮糙肉厚,对食物也没有什么色香味追求,也无法判断沈沉蕖这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会不会喜欢。


    沈沉蕖阖着眼,嘴唇忽然被什么温热的弧形物碰了碰。


    他微微支起一线眼帘,见顾则寻坐在床边,手里举着白瓷勺,盛着晶莹剔透的粥。


    沈沉蕖很给面子地吃了一口。


    咽下去之后,柔软的食物滑过食道。


    加之药物大概起了效果,那阵痉挛似的痛意稍得舒缓。


    他说话的声音也平缓了一点:“你不用做这些,家政机器人都会。”


    霍知凛摸摸他的肚子,道:“难得这孩子一片孝心,你就接受吧,你也知道他前头那三个兄长多不孝顺,一个比一个忤逆欠揍,这第四个绝不能有样学样。”


    沈沉蕖:“……”


    顾则寻:“……”


    顾则寻继续投喂他,道:“机器人是机器人,我是我。”


    沈沉蕖吃不下多少,尝了几口之后便摇摇头。


    顾则寻举着瓷勺,试图劝服他:“就再吃最后一口。”


    沈沉蕖目光在他脸上掠过,携着寒星般的凉意,道:“我拒绝。”


    顾则寻只得暂时收起来,转而将医药箱整理好。


    视线扫过那瓶止痛药,他问道:“沈沉蕖,你为什么不遵医嘱?”


    仿佛意识不到自己的回答多令人惊骇,沈沉蕖平静如谈天气:“因为我不会死。”


    顾则寻一时想不出如何反驳。


    说怎么可能呢,人都会死——听上去像在诅咒沈沉蕖,说不定沈沉蕖就是不会死的仙女呢。


    可如果顺着沈沉蕖的话说,那沈沉蕖又会一直这样乱塞药吃。


    他憋闷须臾,终于想出个合适的方案,正要开口,却被霍知凛抢了他要说的话:“你不会死,那不是也会难受吗?”


    沈沉蕖又给堵回去,淡淡道:“还好。”


    霍知凛看他面色雪白到几乎透明,不禁给他掖了掖被子,道:“老四先出去吧,让他清净清净。”


    老四:“……”


    老四对沈沉蕖道:“沈沉蕖,你总是很忙,是因为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你来做吗,既然你的权力这么大,不可以分配给别人吗?”


    “那样效率太低,而且不够稳妥。”沈沉蕖倦怠地闭上眼,身体仍然蜷着,像一只贝果。


    贝果说:“我休息十分钟,有话等我醒之后再说。”


    十分钟怎么够?


    顾则寻顺从地闭上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才八岁,还远不到了解复杂情感的年纪。


    只晓得沈沉蕖很好看,不只是脸好看,也不只是从头到脚都好看。


    沈沉蕖也很香,但不只是气味的香。


    和沈沉蕖待在一起,像是躺在一条载着落花的小溪里。


    小溪闪着粼粼波光,潺潺流水满溢着香气,淌过人周身,引发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惬意。


    顾则寻轻轻握住沈沉蕖的床单边缘,头枕在沈沉蕖身侧一步之遥的位置,目不转睛地看了许久。


    霍知凛视线从顾则寻脸上滑过,慢慢眯起眼。


    过去那些年,有些越矩的情感披着亲情的外衣,导致他未能及时发现并斩断。


    但相同的教训不能再发生了。


    他刚要开口,卧室门便突然被人推开。


    秦临骁冲进来,一眼便瞧见沈沉蕖依在霍知凛臂弯,气息微微。


    十六岁那年,秦临骁立了人生中第十个一等功,拿着军功章与证书,兴冲冲跑回来要给沈沉蕖看。


    虽然前九次,沈沉蕖每次反应都并不强烈,但他就是知道沈沉蕖也为他开心,而且他要让沈沉蕖明白自己已经不是小孩了,是个无论多险象环生的任务都能稳妥拿下的强大男人。


    然而他一开门,却见沈沉蕖病恹恹地靠在父亲怀里,一旁大哥在给沈沉蕖喂药,二哥在给沈沉蕖按摩手臂。


    听见开门声,沈沉蕖向他睇来一眼。


    水色飘摇、幽幽寂寂,清寒如鬼魅、却又含着袅袅情丝的一眼。


    秦临骁一直晓得沈沉蕖生得非常好看,举世无双的好看。


    但这一眼,却是看得他心脏一阵怦动,仿佛有一把鼓槌沉沉敲在他心头,十六岁的心头。


    他像是非常迟钝地终于意识到,沈沉蕖是个极美极美的人。


    不是简单的“好看”,是美,美得……直击他的心。


    时隔两年,如此相似的场景,几乎瞬间将秦临骁拉回过去。


    当年,他听见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沈沉蕖的感情是爱情的心跳声,也听见父亲不疾不徐道:“老三回来了。”


    此时此刻,秦临骁一如当年般心动,而紧抱着沈沉蕖的、本该与他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alpha,以一家之主的派头,招呼道——


    “老三回来了。”


    第32章 位高权重(32)


    沈沉蕖苏醒时,身后还是霍知凛,而床边趴着顾则寻……床头站着秦临骁。


    他被三个alpha(或将来的alpha)夹在正中,像一种邪恶的献祭仪式的布局。


    他默了默,镇定自如道:“正好,既然都在的话,就一起庆祝一下Apex终于真相大白吧。”


    “当然要庆祝,”秦临骁抱臂环胸,道,“不过我们两个自家人庆祝就好,就不邀请陌生人还有临时蹭住的了吧。”


    霍知凛点了下头,道:“原来你还没忘了这是你母亲。”


    秦临骁:“……”


    他心中疑问难解,已死之人,如何复生。


    面前这个人的长相,与记忆中的养父毫无相似之处,年龄也对不上。


    夺舍、借尸还魂……太过超乎常理,甚至无从查起。


    不过,就算是父亲又如何。


    “秦作舟”已经与世长辞,现在这个不论是谁,都不再与沈沉蕖具有婚姻关系。


    沈沉蕖也没有选择同这个人二婚,那他们又能有几分真情。


    甚至这还是件好事,父亲原本只是去世,却仍是沈沉蕖的亡夫,如果父亲活着却不再是沈沉蕖的丈夫,不就相当于他们离婚?这才是真正的一别两宽!


    才刚想罢,便意识到从自己进门开始,霍知凛一直在摸沈沉蕖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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