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博士毕业之后,倒是和自己教的学生成了同龄人。
甚至年龄比许多学生还要小一点儿。
此前也有学生询问情感方面的问题。
故而沈沉蕖并未觉出异常,道:“我对于狂热的个人崇拜不做评价,但如果有人因为我而对刑法产生兴趣,我还是会很乐于看到。”
男生头脑发热,继续道:“学校不禁止大学师生恋,这么多情书,这么多爱慕,您一次都没有动心过吗?”
沈沉蕖果断道:“没有。”
男生一攥拳头,问出第三个问题:“您在与秦作舟成婚之前,也曾在公开场合表示自己对于婚姻毫无兴趣,为何后来还是嫁给了秦作舟呢?”
沈沉蕖听出他语气愈发激昂。
但回答的声音仍然冷静:“缔结婚姻,是基于情感和利益的综合考量。”
男生语调瞬间昂扬:“情感?无论您结婚之前还是之后,对于秦作舟的称呼都是直呼其全名,但秦作舟曾不止一次吐露诸如‘今天的领带和袖扣是我妻子为我挑选的’‘这花很漂亮,带回去给我爱人看看’之类情感充沛的言语,您对外从不称秦作舟为丈夫,您真的爱他吗?”
沈沉蕖一静,似是含着点困惑反问道:“为什么要用称谓来衡量情感的深浅?”
——那如果真的有情,为什么审判定罪的时候毫不迟疑?
——为什么明明法条量刑只是区间,你却坚持选择最高的那一档,送自己爱的人死?
提问的男生知道,最后这两句问题是如何的尖锐,在这种场合下,是多么的不合时宜。
知道一旦自己问出口,气氛会陷入如何的僵局。
也知道或许自己甚至得不到沈沉蕖的回答。
——那位主持人经验极其丰富。
只要沈沉蕖不想回答,她有一万种方法把这些问题自然而然地跳过去。
可他忍不住去窥伺。
台上这个人,在学业事业方面完美到无懈可击。
相貌亦是如此,骨相起伏有度,侧脸纵深度高,肌肉与皮肤完全贴合着骨相,紧致、平整又饱满——建模似的令人惊艳,又比建模更为灵动。
在礼堂的死亡顶光之下,绝大多数人都会成为沟壑纵横的怪物,他那张脸却还是立体又漂亮。
可他的私生活,却充满种种隐秘的、引人遐想的信息。
突然宣布的婚讯。
相差十五岁的老夫少妻。
宏大到仿佛倾其所有的婚礼。
妻子无情决绝、丈夫放弃上诉甘愿赴死的终局……
男生按捺不住、抓心挠肝似的想知道所有的真相。
想问沈沉蕖,想透过他冷静的面具知晓他在情感方面的真实想法。
想听一听他微敞领口里,那两枝纤细伸展的锁骨之下,那一颗心是如何跳动。
想看一看他最柔软的、不能设下任何防备的内里……
窥探别人的隐私,像趴在别人床底下听秘密。
倘使床上的人是沈沉蕖,那么没人能抵抗得住这种诱惑。
“如果您真的……”
话语戛然而止。
在前排座位的掩蔽之下,乌黑冰冷的枪丨口悄无声息地贴住了他的腿部动脉。
除军警人员之外,联邦公民成年者可合法持有枪丨支。
可普通人可购买的枪丨支种类相当有限,也没有连发功能。
而这把是军部专用枪丨械,威力远非寻常枪支可比。
一道极低的、只他们二人听得见的嗓音。
携着毫不掩饰的杀意道:“把你的狗嘴闭上,坐下。”
“不然你可以试试,是你的嘴快,还是这把枪快。”
台上沈沉蕖并不避讳,他对于所有学生持一种过度包容温柔的态度,甚至主动问道:“什么?”
男生僵着脸,木然道:“没什么……谢谢沈教授。”
主持人很快点了另一名女学生提问。
这个男生坐下之后,才怀着惊惧,机械般偏头,望向身边人。
他先前注意力都在沈沉蕖身上,没有试图去端详自己左右的同学是什么模样。
对方头上是不起眼的板寸,还戴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身上是最基础款的黑T恤与黑长裤,没有任何花纹。
礼堂内人员众多,又都坐着看不清身形,这样极力低调的装束与姿态很容易被忽视。
可礼堂内光线十分明亮,男生只稍一定神细看,便立刻认出这是谁。
……秦作舟的第三位养子,秦临骁。
本该在军部练兵的人,却出现在沈沉蕖的讲座现场。
想来秦临骁从头听到现在,自然将沈沉蕖那两句对秦作舟有情的答案都收入耳中。
此时他紧紧盯着台上的人,目光寸寸向下凝视,从轻盈的头发丝、那身表面正经实则浪里浪气又露颈子又露锁骨的制服、同样貌似优雅实则浪里浪气显得腿又长又直的坐姿,一直到窄瘦的踝骨与足尖,握着枪的手极其用力,紧绷到骨节泛白。
他眼中情感极其浓烈,又满含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暴怒,男生一个局外人看了都心惊肉跳。
一时间,他将自己方才的所有疑问抛诸脑后。
只担心秦临骁会不会一时恨意爆发,开丨枪丨杀了沈沉蕖。
第6章 位高权重(6)
讲座圆满结束,校方来问是否要一起吃个晚饭。
沈沉蕖婉拒,只换了自己的私服,和两位法助吃了顿便饭。
他胃口一直不佳,越是消耗体力精力,反倒食欲越低。
江星卉见他搁下碗筷,便问道:“晚上送您回登东大道吧?”
登东大道与首都特区各核心机关只隔一条路,是联邦权力中枢人物的住宅所在地。
沈沉蕖成为首席大司法官后便住三号院,成婚后住进一号院,如今又住回了三号院。
江星卉这样问,是看沈沉蕖病体未愈,担心他又要不顾惜身体、再回司法院加班。
沈沉蕖说不必:“你们把车开回司法院,我还有私事。”
房晦明忙拿出手机,道:“那给您叫车。”
“不用,”沈沉蕖把自己的信用卡放到桌面上,起身道,“慢慢吃,不够再加,我先走了。”
像饿虎扑食一样塞饭的两位法助:“……”
看着女王陛下清瘦似青竹的背影,长风衣下腰身只有窄窄一把,二人羞惭地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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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沉蕖成年后便考取了驾照。
然而他身体每况愈下,两年前体检时各项指标表明他不适合驾驶。
从此便只在少数必要的场合开车,行驶距离不会超过三公里。
与沈沉蕖同级别的一把手基本都有自己的专职司机,但沈沉蕖没有。
从上学到上班,都是秦家父子四人轮流接送。
在与秦作舟结婚前,沈沉蕖都只许他们四个坐在车里,不许被他的同学或同事看到。
而在一些偶然发生需要用车的场合……
且不说他大权在握,即使抛开地位,他本人也极易吸引各路舔狗。
是故做什么都有人鞍前马后。
恰如此时此刻。
他才出店门,便有辆车驶过来停在跟前。
驾驶座车窗降下,来人低声道:“老师要去哪儿,我送您过去吧。”
路灯下,alpha肤色偏深、面孔棱角分明。
沈沉蕖视线如雪,飘落到对方脸上,道:“程君望。”
他连名带姓叫人时,字与字之间形成一种独特的韵律。
如同一种命令式的咒语,激得人头脑发热。
程君望险些“汪”一声、再大喊“到”。
程君望生怕被他当作变丨态跟踪狂,解释道:“这条路餐饮店多,A大学生们常来,我看您的车朝这儿来,就也在旁边随便吃了点。”
说完对上沈沉蕖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又蓦地领悟过来,自己这不就是跟踪吗。
一时更磕磕绊绊道:“我……老师……我……”
“南嘉峰公墓,”沈沉蕖见他急得快原地自燃了,只得上车道,“导航吧。”
听见这个地点,程君望怔了下,才发动车子前往目的地。
元首级别的人物辞世后,都会葬在堂安山的联邦公墓。
而南嘉峰公墓,只不过是联邦千千万万普通公墓之一。
唯一的特殊之处在于,上个月,这里埋葬了一位本可以在多年后葬入堂安山的死者。
开到一半路程时,挡风玻璃上溅落一颗颗水珠,竟是下起了雨。
程君望打开雨刷器,道:“老师,这雨看起来不小,您还是要去吗?”
又攥紧方向盘,低声道:“或许死者也舍不得您冒雨上山,心意到了就已经是最好了。”
良久不闻回答,程君望从后视镜看后座。
沈沉蕖歪着头倚着车窗,眼睛也闭着,似是睡着了,神态很安然。
前方出现泊车标识,程君望下意识放缓了车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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