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明在旁边介绍了几句,说谢子衿如今在云城一带做丝绸生意,生意做得很大,几个孩子也都出息。


    谢子衿谦虚了几句,又夸沈长明治家有方。


    两人说了半天,见沈凝始终没有反应,不由得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身后跟上来的年轻男子。


    他始终没有抬头,似乎对周遭的一切并不在意。


    谢子衿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脑袋,将那男子拉到身前。


    “瞧我这记性,还没给小舅舅介绍。这是犬子谢歧,字寒心,今年刚及冠。这孩子不善言辞,小舅舅莫怪。”


    沈凝听见自己轻轻说出两个字:“什么?”


    谢子衿与沈长明对视了一眼,又说了一遍。


    “谢歧,字寒心。冬月里生的,便取了这两个字。”他拍了拍少年的肩,“寒心,还不快叫舅祖父。”


    谢歧终于抬起了头,望了过来。


    只一眼,仿佛万年。


    还是那双眼睛,那般神情。


    沈凝又看见了当年浮云峰上那个教他练剑的人。


    那个人死在了二十三年前。


    如今,他已重返人间。


    第172章 我心所向


    一、


    沈芸葬在了沈家陵园。


    诸多事毕,谢子衿本还想多留几日,因谢家事忙,只好带着来时的一行人匆匆离去。


    走时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上了马车还掀开车帘望了好几眼。


    谢歧却被留了下来。


    他是谢家这代最杰出的孩子,沈凝一句话,谢子衿甚至没有犹豫,就将其留在了沈府。


    谢歧并没有问他为何被留下,也没有抗拒。


    他在沈府住下,每日不过看书练剑,与他在谢府时并无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他那位舅祖父。


    说是祖父,他很年轻,看起来与他差不多大。


    那人白衣乌发,眉眼清隽,当真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


    听父亲说,他十七岁那年去拜了仙人,学了神通法术,能长生不老,是真正得了道的仙人。


    父亲还说,他要留你在膝下,这是你的荣幸,若能指点一二,于你受用无穷。


    谢歧对此未置可否。


    他的父亲早年热衷此道,对他这位舅祖父极为推崇。


    若非那人点名要他,恐怕他父亲更想要留下来瞻仰一番。


    仙人?


    肤浅之辈罢了。


    他如何看不出,沈凝只是看中了他这副皮相?


    他看书,那个人默默坐在一旁,凝望他的侧脸。


    他练剑,那个人站在廊下,一语不发,目光追着他的身影。


    那人脸上每一个表情都落在他的眼中,失而复得的欢喜,刻骨铭心的悲伤,欲言又止的怅然,毫无保留的爱意......


    太多了,他眼里的情绪太多了。


    谢歧看不过来,也不想看。


    他不懂,一个人的眼里为何有如此多的情绪。


    但他明白,那些情绪不是给他的,是给另外一个人,沈凝透过他的皮囊在看的那个人。


    日复一日。


    他终于无法再视而不见。


    于是,他合上书,看向那个人。


    四目相对,他看到那人眼中一闪而逝的慌乱。


    谢歧感到愉悦。


    至少这一瞬间的情绪,是真真切切给他的,而非另一个人。


    他问:你在看谁?


    那人像是更慌了。


    谢歧更愉悦了。


    二、


    那日问话,沈凝落荒而逃。


    谢歧并未放在心上,无所谓是什么答案,他不在意。


    只是,沈凝三日未来。


    他感到有一丝心烦。


    第四日,他来了。


    他看起来精神不太好,还是如以往沉默,像是一道影子,执着的跟在他的身后,执拗地要在他的生命中留下痕迹。


    谢歧发现了他脖子上的红痕。


    那人遮掩得好,但他还是窥见了。


    他心中冷笑,原来这三日是同人厮混去了。


    那人问他:在谢家过得怎么样?吃得好吗?穿得好吗?家里人待他好吗?可有什么烦心事?


    谢歧答:极好,吃穿不愁,慈母严父,别的烦心事倒无,只是......


    那人追问:怎么?


    谢歧:总有旁人窥视,心有不安。


    那人愣了愣,待到反应过来,面上浮现一缕薄红,似是羞赧,似是难堪。


    他故作镇定的拂了拂额角鬓发,声音更低。


    “你在谢府......”


    谢歧盯着他。


    他还是说出来了,“......可有妻妾?”


    谢歧的目光移到他衣襟下露出的半枚红痕上,心中莫名不悦,只道:“已有发妻,感情甚笃,琴瑟和鸣。”


    话音落下,他看到那人的脸瞬间褪去血色。


    谢歧心口一疼,疼得他也脸色发白。


    那个人又逃了。


    三、


    那日晚,谢歧坠入一个梦。


    梦里,与他生得一样的男人浑身浴血,站在他的对面。


    这一刻,谢歧知道了沈凝在看谁。


    那个男人将他踩在脚底,靴底碾着他的胸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执剑抵在他的心口。


    他嘶哑着嗓子,“你怎么敢让他伤心。”


    剑刺了下来。


    谢歧闷哼一声,再度感受到了如白日那般的剧痛。


    原来那是穿心之痛。


    “你是谁?”


    那个男人说:“我即是你,你却不是我。”


    没有给他思考这句话的时间,又是一剑刺了下来。


    谢歧痛得浑身痉挛,想要蜷缩,身体却被钉在了地上。


    那个男人又说:“你本该永世不得超生。”


    又是一剑。


    “......是我舍不下他,入了轮回。”


    又一剑。


    “你这一世,出身望族,无病无灾,是来偿我前世的苦。”


    “你活着,是为他活。”


    “你因他而存在。”


    “再敢伤他,定叫你万剑穿心。”


    每说一句,每刺一剑。


    谢歧痛得神魂震裂,偏偏不能散,只能听着他一句一句说下去。


    那个男人疯了。


    谢歧在剧痛的间隙中想。


    哪有人单为一人而活?


    沈凝也疯了,看上这么个疯男人。


    伤他又如何?


    不叫他做,他偏要做。


    他是谢歧,不是谁的<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


    梦醒了。


    他看到了那人坐在床前,望着他的脸,像是在思考什么。


    谢歧没有开口,梦里那些疼痛的余韵还残留在灵魂深处,一呼一吸之间都在提醒他方才遭受了何等折磨。


    那人像是斟酌已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已去查过,你在家中并无妻妾。你说的那些话,是在骗我。”


    谢歧被他戳穿,心中不太自在。


    那人却笑了笑,似乎只是随口一提,话锋一转,说起另一件事。


    “之前总是看你,是因为你神似一位故人。”


    他微微垂下了眼,眼睫挡住了眼中所有情绪。


    谢歧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觉一阵心慌,甚至压过了身体上的疼痛。


    “他早已逝去,我看到你的脸,总觉得他还活在这世上。昨天你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谢歧的心也越提越高。


    “我才意识到,你与他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你有自己的人生,不该被旁人打扰。”


    “此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他抬起头,面上似有歉意,“过去的事反复被提及,不过是徒增烦恼,或许早该放下了。”


    此情此景,谢歧心中的不安达到了巅峰。


    “我已为你备好车马,你择日便回谢府去罢。”


    听完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谢歧久久未能有反应。


    那个人还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了,他眼中是什么情绪,也看不见了。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要我了。


    此时此刻,他尝到了万剑穿心之痛。


    第173章 我心所依(终章)


    一、


    谢歧突然晕了过去。


    沈凝大惊失色,竟忘了自己身为修士,急急忙忙跑去找了大夫。


    大夫诊过脉,又是惊讶又是疑惑,说他这是情绪激荡,一时引发心悸这才人事不省。


    话刚说完,床上的人便浑身痉挛抽搐,口中不断溢出鲜血。


    沈凝这才想起什么,一手按住他的肩,翻手之间,将他的病情稳了下来。


    大夫望着沈凝掌心里还未散尽的灵光,悄悄退了出去。


    黑暗中,谢歧又看见了那个男人。


    他比上一次更颓废,像是提不稳剑,走得跌跌撞撞。


    嘶吼声如惊雷炸响,震得谢歧的魂魄一阵晃荡。


    “他不要你了!”


    “他不要你了你这个混账!”


    吼完了,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喃喃着:“他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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