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所有的声音随风远去,眼前的一切缓缓褪色消失。


    最后只留下他与玄渺二人对立,站在无边的空白之中。


    “麒麟,你又坏我的好事。”


    沈凝循声望去,浑身一震。


    只见沧流盘踞不远处,而他身前,站着面无表情的谢歧。


    沧流望着沈凝,微微眯了眯眼:“原来你就是当初那个不自量力的小东西。”


    “转了世也如此没用。当初与我同归于尽的魄力,去哪了?”


    他又转向谢歧。


    “你可看清楚了?这就是你的师尊,教唆你的伴侣杀了你。你还要留他?若是没有他,这小子也不会发现真相,跟你一生一世之后,还有下一个一生一世。你就甘心与他就此分别?”


    那些话,谢歧恍若未闻,只是看着沈凝。


    沈凝也在望着他,隔着这数十年的恩爱假象,眼中含着泪花。


    沧流还在挑拨。


    “你甘心吗?你等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苦,好不容易等到他,又要放手?你放得开吗?”


    谢歧终于开口了。


    “闭嘴。”


    沧流嗤笑一声,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在场四个人皆心知肚明,不管沧流说什么,不管玄渺说什么,不管是生还是死,选择权都在谢歧手里,而谢歧又把他交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人做决定。


    沈凝握着剑,立在原地。


    他下不去手,剑尖低垂着,指向地面。


    可他看见了外面的世界。


    他看见宗门的宫殿在燃烧,黑烟冲天。


    死气席卷而来,逼得修士不断逃亡,其后妖族状若癫狂,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些人临死前,举起手中的武器,嘶声呐喊。


    “太虚玄宗——!”


    “玄渺道君——!”


    “杀——!”


    那些声音穿透了无相之境的壁障,落在沈凝耳中,像滚雷一样,震得他的整个世界都在颤抖。


    他仿佛分裂成了两半。


    一半站在千军万马之前,高举旗帜,喊着天下苍生这四个字,将握着剑的另一半砸得直不起腰,抬不起头。


    他手里的剑却还在往上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抬着它,越来越高。


    直至剑尖指向了一个人。


    天地死寂。


    谢歧闭上了眼睛。


    在天下人与一个人之间,答案早在预料之中。


    第163章 沈凝


    剑锋距离谢歧的胸口仅有三尺。


    沈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抬起这把剑的,不知道是谁替他做了这个决定。


    他只是站在那里,剑尖指着谢歧的胸口,凝成了一尊石像。


    玄渺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谢歧看见了。


    他恍然间明白,师尊当年为何独独收他为徒。


    “他日苍生有难,你若能救,切莫后退。记住,身可死,道不可负。”


    师尊教导他的话从遥远的记忆中浮现而出。


    时至今日,他竟才明悟此话深意。


    沧流嘲讽:“看见了?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人。这就是你等了这么多年、连死都不肯放手的人。他要杀你。他拿着你的剑,要杀你。”


    谢歧对此无动于衷,他的目光落在了沈凝身上。


    “你以为他要选你?”沧流喋喋不休,“他在天下人跟你之间,选了天下人!你算什么东西?你在他心里,从来就排不上号!”


    谢歧朝着沈凝走去,走得摇摇晃晃,像脚下拖着无形的镣铐。


    他如同朝圣者,一点点挪过去,浑然未见眼前的剑锋闪着寒光,即将刺入他的胸口。


    凝目光呆滞,仿佛被使了定身术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歧一步步靠近。


    剑尖抵上谢歧胸口的那一刻,他竟倒退一步。


    只倒退了一步,便退不了了。


    谢歧握住了剑,不允许他再后退。


    鲜血从指缝间溢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沈凝闻到了血腥味,眼泪从空洞地眼中汨汨涌出,拿剑的手微微颤抖。


    他用力想把剑夺回来,想把那剑从谢歧手中抽出来。


    那剑却纹丝不动。


    剑锋在他掌中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在哭。


    沈凝的心已经碎成了千万片,想要开口,却惊觉已然失声。


    剑锋一寸寸没入胸口。


    此时此刻,问心剑重于千钧,他早已握不住,是谢歧顶着他的剑在走。


    他已经不需要沈凝再拿着剑了。


    沧流的声音变了,神色也变了,“你疯了!你在做什么!你住手——!”


    沧流气急败坏的声音与玄渺呵斥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千千万万人的欢呼声回荡在耳边。


    沈凝分不清那些声音是真实的,还是他的幻觉。


    他的眼睛被谢歧的眼神锁住,移不动分毫。


    那双眼里一点点熄灭的光,就如同谢歧正在流逝的生命。


    这一刻,沈凝才真真切切意识到,捅穿心脏不足以杀死成为大妖的谢歧。


    杀掉谢歧的不是问心,是他动摇的意志,是他举剑的那个动作,是从从未给过他希望的那颗心。


    血迹在身后拖出了一条路。


    谢歧艰难地将那条路走到底,站在了他的眼前。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痛苦之色,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终于敢伸出手来触碰他心爱的小师弟,再也不用怕他生气,也不怕他会伸出手来推开他。


    他已经走过了人生中最难走的那段路,走到生命的尽头。


    他再没什么可怕的了。


    谢歧双唇微启,那两个字随着涌上来的血一同决堤,轻得像一声叹息。


    “师弟。”


    沈凝握紧剑柄的手骤然一紧。


    脑海里,不属于他的记忆正在疯狂翻涌。


    那些在战场上拼杀的日子,那些被千万人仰望、被千万人托付、被千万人叫作玄渺的日日夜夜。


    那些声音在喊他。


    道君,师尊,玄渺,玄渺——


    那些声音太大了,让他忘了自己是谁。


    数千年前,玄渺救众人于水火之中,留下太虚玄宗保留火种,以至于千年后的人族势力欣欣向荣。


    数千年后,这个拯救苍生的重任再度落入他手中。


    他应该像千年前那样,做下决断,以绝后患。


    所有人都翘首以盼,把他捧上救世主的高台,等他一剑落下,劈开正确的路,重现千年前的壮举,延续太虚玄宗的玄渺之名。


    “师弟。”


    谢歧只叫了一声,这两个字在整个世界回荡,久久未歇。


    即将被玄渺这个名字吞噬的本心如烈火般疯长,让它挣脱无数声音的围剿,从角落里缓缓站了起来。


    它逐渐压过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和责任,推翻身上那座沉重的山,将那道过去的影子彻底笼罩在他的阴影之间。


    他懂规矩,明事理,他知道玄渺做的一切是为了苍生,是为了所有人,还有妖。


    可他不是玄渺。


    他只是沈凝。


    手中的剑再无重量。


    问心消失,谢歧再无力支撑,向着身前倒去。


    沈凝接住了他,把他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一只手掌覆上那道伤口,灵光像一条条细细的丝线,钻进那些被剑撕裂的血肉之中。


    在那些没有谢歧的年月里,在他还是玄渺的那些年里,他学会了疗伤之法。


    他曾经救过无数人,这些术法早已烂熟于心。


    他终于学会了如何为他人疗伤。


    他不再手足无措。


    谢歧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缓缓睁开了,望着沈凝。


    “你不杀我?”


    沈凝一眨眼,本是想确认他的苏醒,却没想眼泪掉了下来。


    他只好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疯狂地摇头。


    “不......”


    “你不杀我。”


    沈凝不说话了,紧紧揽着他的腰,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


    谢歧的手缓缓抬起来,落在他的背上,无声回应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拥抱。


    沧流停止与玄渺的争吵,仰天狂笑:“麒麟啊麒麟,你斗了这么多年,以为斗得过我?”他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你以为凭这区区半妖,能主宰我沧流的生死?荒谬!可笑!你——”


    话未说完,谢歧眼中冷光一闪。


    沈凝身前一空,竟是腾空而起,摔入玄渺怀中。


    地面骤然塌陷。


    玄渺紧紧抱住他,两人坠入深渊。


    震悚之中,沈凝猛然回头。


    他看到那道扑向沧流的背影。


    谢歧回了头。


    他看到他的眼里漾着一点光。


    认识这么多年,沈凝从未看透过谢歧的情绪,却在此刻读懂了他的眼神。


    从始至终,谢歧所求不过沈凝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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