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凝跟在后面,跑得比他更快。


    约莫走过一盏茶时间,他们穿过一片竹林,眼前果真出现一条溪流,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越是靠近,他的心跳越快,那颗躁动的心像是要冲破胸口跳出来。


    不过数十步的距离,眨眼间便到了。


    沈凝站在河边,探出半个身子,往水里看。


    水面映出了一张脸。


    黑发黑瞳,眉目清冷。


    除了头发与眼睛,与他曾看过的那张脸如出一辙。


    沈凝如遭雷击。


    “师兄,你怎么了?”


    他缓缓转过头,对上元青担忧的眼睛。


    那眼神让元青毛骨悚然,脸上浮现出不安,往后退了半步。


    沈凝死死盯着他的脸。


    他确实不认识什么元青。


    可他还记得,当初在他出生之时就要收他为徒、身为玄渺师弟的——


    元氏高人。


    “这里是哪里?如今是什么<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他问。


    元青挠了挠头,“这里是九嶷山啊。什么年代......是什么意思?”


    沈凝声音微微颤抖,“你认识离渊吗?”


    元青眼中满是疑惑,“那是谁?”


    “那你知道太虚玄宗吗?”


    “没听说过。”


    “那你知道朱雀白虎吗?”


    元青摇头,又点头,“听说过,有朱雀白虎,但我没见过。”


    “你知道魔渊吗?”


    这回元青点头了,“知道。那是妖族老巢。”


    那个猜测在心口呼之欲出,沈凝声音抖得更厉害,几乎要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现在的魔尊是谁?”


    元青想了想。


    “魔尊?师兄是说魔渊之主?”


    沈凝点头,等他说出那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果不其然,元青脸上带着一点“这次难不倒我了”的意味,理所当然道:“天下皆知,魔渊之主是青龙沧流。”


    沈凝听完,久久无言。


    他不知道这是那个年代,但元青不认识离渊,也没听说后来的天下第一宗太虚玄宗。


    他知道沧流,而沧流是当代魔尊。


    沈凝的震惊难以言表。


    他穿过冥界通道,居然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沧流的时代。


    然后摇身一变,成了玄渺。


    第152章 战乱


    元青领着沈凝回了云山镇。


    镇子不大,青石板路从东头铺到西头,两旁是木质的房舍。


    路边的老槐树下有老人在下棋,茶馆里飘出茶香,几个孩童追着一只花猫从巷口跑过,笑声如银铃般地响。


    沈凝走在石板路上,望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心里头空荡荡的。


    元青说这里是他们修行的地方。


    沈凝问他师尊是谁。


    元青虽奇怪他连这个都忘了,还是如实答了。


    “明光真人。”元青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满脸骄傲的神色,“师尊捡了我们,视如己出。师兄你入门比我早三年,听师尊说,他是在山门口捡到你的。”


    明光真人。


    玄渺的师尊。


    也就是沈凝的师祖。


    他从未听玄渺提及过他的师尊,也不知道这位师祖是何脾性,可从让他抄书一千遍,或许......


    是个严师。


    他不知道如今这是什么状况,为何回到了数千年前。


    但从元青口中得知,魔渊一切如常,没有所谓的死气蔓延,没有封印破裂的危机。


    世间人妖偶有争斗,却远远没有到后世那种你死我活的地步。


    沧流是魔渊之主,极少露面,大多数时间都在妖冢深处沉睡,不问世事。


    沈凝感到困惑。


    太虚玄宗的编年史上写着数千年前是战乱时代,人妖两族互为仇敌,杀伐不休。


    可眼下的光景并非如此。


    人还是人,妖还是妖,各有各的地界,各有各的活法。


    偶有摩擦,也不过是边界上的小打小闹,远不到战乱的程度。


    究竟是历史记录有误,还是这个世界出了什么问题?


    他很快就没空思索了。


    因为他在抄书。


    一千遍心经,他抄到第三遍就趴下睡着了。


    三日过去,他只抄了几十遍。


    明光真人站在案前,垂眼看着那摞薄薄的纸,脸上没有表情。


    他抬手在沈凝肩头轻轻一点,沈凝便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将他定在案前,动弹不得。


    “一万遍。抄不完,便一直坐在这里。”


    沈凝欲哭无泪。


    一万遍。


    这得抄到猴年马月?


    好在他还有个小师弟。


    元青比他更贪玩,十来岁的孩子正是坐不住的年纪,平日里在山上疯跑,像一阵停不下来的风。


    明光真人对他管得不严,年纪小,又是最小的弟子,能有什么严苛的要求?


    能读完几本书,能练会几套剑,已算不错了。


    元青听说师兄被罚抄一万遍心经的时候,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挤到案前,探着脑袋看那摞高高的宣纸,又歪着头看沈凝那张憔悴的脸,眼神里满是同情。


    “一万遍?”


    沈凝没力气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眼看着沈凝抄得手指痉挛,泪流满面,元青看不下去了。


    那些日子他没再出去,师兄弟关在屋内,两眼一睁就是抄书。


    抄过半天,又被明光真人提出去练上半日剑。


    沈凝握着剑站在院中,对面的明光真人负手而立,不拿兵器,不摆架势,只是看着他。


    他一剑刺过去,明光真人侧身避开,衣袂都没动一下。


    沈凝再刺,他又避开,还是连衣袂都没动。


    沈凝刺了数十剑,一剑都没有碰到他。


    “太慢。”明光真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再来。”


    沈凝咬着牙,又是一剑。


    “太软。再来。”


    一剑。


    “心神不定。再来。”


    一剑。


    “再来。”


    沈凝整日累得脑子都转不动,更遑论去想那些还在等着他的人。


    云山镇就像一个笼子,把他牢牢地关在里头。


    他除了抄书与修行,便是想念。


    那些思念像潮水一样,白天退下去,晚上涌上来,直至没顶,淹得他喘不过气。


    此时的离渊应当还在芳水汀沉眠。


    那棵枯死的巨木还活着,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他在树下睡觉,睡了不知多少年,不问世事,不闻春秋。


    他不知道在遥远的将来,会有一个人把他从梦中叫醒,给他背上一个沉重的名字,让他死在一片他从未想过要离开的水域里。


    陵光呢?


    戮天呢?


    他们此时在哪里?


    是在魔渊的某处修炼,还是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做着他不知道的事?


    他们还不认识他,还没有见过他,还不知道在数千年后,他们会为了一个叫沈凝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进那扇再也回不来的门。


    至于谢歧......


    他还没有出生。


    两个人抄了整整三个月。


    屋子里堆满了一叠叠宣纸,连门都快推不开了。


    沈凝已经能将那心经倒背如流,运转灵力时毫不费劲,比之以往更为得心应手。


    那些曾经需要凝神屏气才能完成的周天,如今心念一动便能走完。


    他这才知道明光真人的本意。


    罚抄是假,磨砺是真。


    用最笨的办法,把那些该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去。


    明光真人对他要求极高,比当初的谢歧对沈凝还要严格。


    他总是说大乱将至,修行之人,当以渡苍生为己任。


    这这让沈凝想起了在他死前,那个死气弥漫的妖冢。


    如今这个时代,魔渊风平浪静,沧流避世不出,又会发生何等大乱?


    人与妖族虽有争斗,却远不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这与他所知晓的信息截然不同。


    究竟这期间发生了什么,才导致后世的魔渊死气暴动,人妖两族互为死敌?


    他很快就知道了。


    那是平平无奇的一日。


    成百上千的妖闯了进来,肆意屠戮。


    师尊不在,他带着师弟躲在床下。


    他心神紧绷,听着门外传来的惨叫声,终究是没忍住,让元青不要出声,他出去看看。


    外面已是人间炼狱。


    手无寸铁的凡人哪里敌得过这些妖,镇子里的人很快被屠戮一空。


    最后,那些妖发现了他。


    “这里还有一个。”


    “长得倒是不错。”


    “细皮嫩肉的,吃起来应该不柴。”


    它们笑着闹着,像在集市里挑拣货物。


    沈凝握着剑刺出去,那些妖甚至没有躲,就那么硬扛着他的剑一拥而上,将他按在地上,把他的剑踢到一边,踩着他的手,踩着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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