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悦你。”谢歧道。


    “我知道。我说了我也心悦你,但不是——”


    “你心悦我吗?”


    沈凝:“......”


    他换了个方向劝说。


    “师兄,心魔不过是你的执念所系。”


    “只要你能摒弃执念,心魔自然消散,血脉返祖也不再是桎梏你的枷锁。”


    “吞了我并不能解决问题,我愿意帮你找别的办法。”


    谢歧一言不发地听着,那双眼睛安静地落在他身上。


    沈凝说完了。


    “我心悦你。”谢歧道。


    “我知道。”


    “你心悦我吗?”


    沈凝犹豫了一下。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黑暗又吞没了他。


    再睁眼,又回到了熟悉的宫殿,躺在熟悉的榻上,榻边坐着个银发人。


    沈凝盯着帐顶,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又去了。


    又被吞了。


    又被救回来了。


    再去。


    再被吞。


    再被救。


    沈凝起先还质疑过师尊留在他眉心的那道金印,被人看着的感觉不好受,像浑身赤裸地站在大庭广众之下,每一寸皮肤都被人看光了。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没有那道金印,他不知道死在谢歧肚子里几回了。


    他换了各种不同的说法。


    讲道理,谢歧听。


    说情分,谢歧也听。


    说从前的事,说以后的事,说那些有的没的,谢歧都听。


    他听得认真,从不打断,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始终落在沈凝身上。


    可不管沈凝说什么,说到最后,谢歧总会把那四个字搬出来。


    “我心悦你。”


    沈凝开始怕这四个字了。


    他怕听见它们,因为每一次听见,都意味着他要做出选择。


    而那两个选项,他哪个都不想选。


    “我心悦你。你心悦我吗?”


    如果他说心悦,谢歧的眼睛会亮一下,说太好了,然后把他吞了。


    如果他说并无,谢歧的眼睛会暗下去,沉默许久,然后还是把他吞了。


    区别只在于吞之前的那段沉默的时间有多长。


    心悦,吞。


    并无,吞。


    怎么答都是吞。


    沈凝实在是没辙了。


    他不再坚持劝说谢歧,又站回了无相殿里,垂着头,把这几日的事一一道来。


    殿内安静许久。


    沈凝以为玄渺又入定了,忍不住抬起头。


    玄渺定定看着他,“你既坚持,确有一法。”


    沈凝眼睛一亮,上前一步伏首在地:


    “还请师尊赐教。”


    第127章 结契


    玄渺垂眸,望着俯首在地的沈凝,淡淡道:“唯有谢歧彻底死心,方能斩断执念。”


    沈凝心头一震。


    死心。


    这两个字说出口轻巧,做起来却如剜肉。


    谢歧的执念压了这么多年,压得他连人形都维持不住。


    要让这样的人死心,靠嘴上说几句“我不喜欢你”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要怎么做?”


    “让谢歧知晓,你与他已无可能。”


    沈凝盯着玄渺,等他往下说。


    “无可能,便是你已与旁人结契。”


    沈凝的脑子空了一瞬。


    结契。


    结为道侣。


    简简单单四个字,把两个人绑在一起,绑一世,绑到寿命尽头。


    他最先想到离渊,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按了下去。


    离渊是妖,为宗门所不容。


    即便他摒弃一切与离渊在一处,谢歧知道他与离渊结契,定会拼命。


    届时如何收场?


    难道让离渊谢歧为了他与斗得你死我活吗?


    陵光也不行。


    谁胜谁负他不敢想。


    无论谁受伤,他都不想看到。


    他搜肠刮肚地想了许久。


    他在太虚玄宗认识的人本就不多,周衡,御霄,几个说过几句话的弟子,再没有旁的了。


    若找人来作假,无异于将无辜之人卷入这场纷争。


    修为高的,谢歧打不过会受伤,修为低的,恐怕会被谢歧所伤。


    似乎没有别人了。


    “还有一人。”玄渺道。


    沈凝抬起头,缓缓看向玄渺。


    银发垂落,银瞳低垂,那张脸上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凝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的确还有一个人。


    他有绝顶的修为,谢歧伤不了他。


    他有师尊的身份,谢歧无法对他出手。


    这个人沈凝连想都不敢想,玄渺就这么说出来了。


    “师尊。”沈凝嗓音干涩,“事态严重,还请勿要戏弄弟子。”


    “此乃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


    沈凝一时恍惚。


    他有一千多年的寿命,玄渺的寿命还不知道有多长。


    往后的无尽岁月,他们要同食同寝,同进同出,作为道侣被人提起。


    师尊他,心里究竟作何想法?


    他最初没有提出这个法子,想来也曾犹豫过。


    后来才说出口,定然心中有不愿,如今为何提出?


    沈凝这样想着,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他该拒绝。


    可他眼前又浮现出谢歧的模样。


    “弟子需得考虑考虑。”


    沈凝落荒而逃。


    殿外的风迎面扑来,他站在廊下,扶着柱子喘了几口气。


    结为道侣,和师尊。


    他只那么一想便呼吸发紧。


    问道峰的深潭,妖气依旧浓烈,谢歧依旧盘在水里,像立在水中的山。


    沈凝在潭边坐下,抱着膝盖。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劝说,只是说起了一些事,一些他从未对谢歧说过的事。


    那是他与离渊、与陵光、与戮天在魔渊发生的事。


    说到后来,泪流满面。


    “我只是一个废物,什么都做不了。修炼不好好修,做人不好好做。”


    “离渊成了那样,陵光成了那样,戮天被关起来了,你也成了这样。都是因为我。”


    “我如此不堪,三心二意,不值得你们喜欢。”


    风从水面掠过,带起一层细碎的波纹,将那些话的余音都吹远了。


    “我心悦你。”谢歧道,“只是因为你是你。”


    沈凝泪眼朦胧地望他,看到了他眼中的小小的倒影,被泪水泡得变了形。


    “我想将你占为己有。”


    谢歧说出这句话的一刻,沈凝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谢歧的执念如此之深。


    谢歧的喜欢太强势,容不下任何人与他分享。


    他不像离渊,离渊懒散,什么都看得开,连陵光的事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也不像陵光,陵光温柔,会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哪怕把自己排在最后也无所谓。


    谢歧不一样,他只想独占。


    从头发丝到脚趾,从过去到将来,每一寸每一刻,都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所以他执意要将他吞吃入腹,融进他的身体里,变成他的一部分。


    沈凝感受到了那种绝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得不到却还是要争的绝望。


    “那你要吃了我吗?”他问。


    谢歧沉默了很久。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里头有挣扎,有不舍,有一种沈凝看不懂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下去的痛苦。


    “那你愿意让我吃吗?”谢歧第一次这样问。


    沈凝含泪点了点头。


    熟悉的黑暗再次吞没了他。


    这一次,他心甘情愿。


    再醒来,果然在熟悉的榻上,榻边却没了那个熟悉的人。


    沈凝翻身下榻,走了几步,望见那人立在不远处,仰头看那幅被涂得面目全非的壁画。


    他走到玄渺身边,也仰头看那幅壁画。


    壁画本是灰白二色,他初来时便觉得死气沉沉,想在上面添些颜色,碍于师尊威严迟迟不敢动手。


    后来离渊假冒了师尊,给了他天大的胆子,把那些冰冷肃穆的神佛涂得一片狼藉。


    现下看来,那些驳杂的颜色堆叠在一处,确实不堪入目。


    他以为师尊会斥责他。


    师尊没有。


    “你走之后,谢歧也走了。”玄渺的声音在空阔的大殿内回荡,“这座宫殿像是空了。”


    沈凝没有说话。


    “无相殿伫立千年,空置许久。千年后,你来了。”玄渺的目光从壁画上移开,落在沈凝身上,“不止离渊在看着你,我也在看着你。”


    沈凝指尖一颤,偏头看他。


    “不同的是,离渊是被你吸引,而我是静观。”


    “我看见谢歧沦陷,离渊也沦陷。一个接一个,如坠泥沼,越陷越深,挣脱不得。”


    “世间情爱于我而言,虚无缥缈。我不知那些人心中的滋味,也不懂他们为何执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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