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进去,流出来,灌进去,流出来。


    那口子像一张永远喂不饱的嘴,把他那点灵力全吞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想起自己从来没有学过任何可以疗伤的术法。


    谢歧没教过他,师尊也没教过他。


    他连给他止血都做不到。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心口,颤着手摸了摸胸膛。


    是完好的,心在里面微弱地跳。


    但为什么那么疼?


    他喊师兄。


    师兄不会再回应他了。


    眼前阵阵发黑,天和地交替闪现,分不清哪个是上哪个是下。


    怀中的躯体越来越沉,他的身体抽搐着,朝后倒去。


    后背被托住了。


    他勉强睁开眼,眼前模糊了一瞬,一张脸逐渐清晰。


    一张陌生的脸。


    那双眼睛却莫名熟悉。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把拽住那人的手,“你救他,你救他。”


    那人低头,“我救不了他。”


    沈凝大叫起来,“怎么可能?你不是魔尊吗?怎么连一个人都救不了?”


    离渊挑了挑眉:“你认得我?”


    沈凝不答,只一个劲儿的哀求:“你救他,你救他,你救他......”


    离渊叹了口气,抬起头朝虚空里喊了一声:“这死一地了,还不现身?”


    沈凝呼吸一滞,转过头,见师尊站在不远处。


    玄渺脸上的神情,让他瞬间意识到,这是真正的师尊。


    那双银眸缓缓扫过这一地狼藉,淡淡道:“这场闹剧,到此为止了。”


    沈凝还没来得及开口,地上的血开始动了。


    那些渗进泥土里的血,沾在衣袍上的血,一滴一滴,从四面八方涌回来,像一条条细细的溪流汇入江河,涌回谢歧胸前的伤口。


    他眼睁睁看着那颗被搅碎的心脏重新拼合,那道狰狞的伤口迅速合拢,苍白的皮肤恢复血色。


    他怔怔地伸出手,指尖触上那片光滑的皮肤。


    温热的,有心跳在底下突突地跳。


    身后传来一声动静。


    他转过头,见丹曦正伸着脖子,扇了扇翅膀,它看着眼前这一幕,明显没搞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沈凝又转回来。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里的赤红已经褪去了,露出底下沉沉的黑色。


    谢歧看了沈凝一眼,目光下移,落在胸口。


    沈凝默默地把手收了回来。


    掌心还残留着那点温热的触感,心跳的余韵顺着指尖往上爬,一直爬到耳朵尖。


    都活了。


    好像没有谁受过伤。


    四人一鸟,谁都没有说话。


    风声很大,竹叶哗啦啦地响。


    第70章 啪!


    “嘎?”


    丹曦踱步过来,瞅瞅这个,瞅瞅那个,歪着头,一副傻鸟模样。


    离渊瞥了它一眼。


    “别装了,全露馅了。”


    丹曦:“......”


    红光一闪,朱鸟消失了。


    一个男人立在方才的位置上。


    谢歧站了起来,冷冷道:“陵光。”


    这一声,看起来是叫他,倒像是喊给另一个人听。


    陵光果然转过头,看向沈凝。


    却没从那人脸上看到理应有的震惊与愤怒,他脸上很平静,令人有些不安。


    这点不安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引爆了。


    沈凝挣开离渊的怀抱,猛地站起身,冲上去就狠狠甩了陵光一个耳巴子。


    “啪!”


    陵光的脸偏到一边,颊边巴掌印五指分明。


    “......”


    沈凝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愤怒质问。


    “你骗我。从一开始就骗我。什么被蛇缠住了,什么快死了,什么我救了你。”


    “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笑?看我被你耍得团团转,是不是很有意思?”


    “我天天担心你,怕你在外面被人欺负。”


    “你倒好,在外面逍遥自在,回来还要装傻充愣,听我整天在你面前自言自语,是不是很可笑?”


    陵光的睫毛动了动,缓缓转回头,那双金瞳对上沈凝的视线。


    沈凝瞪着他,咬牙切齿:“我早就觉得不对了。一只被蛇缠住都挣不开的鸟,后来能打过那三个师兄师姐,再后来能从白虎手底下把我捞出来。”


    “你说,我该不该觉得不对?”


    陵光嘴唇微动,但沈凝没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自顾自接了下去:“可我当你不知道。我当你有什么苦衷,当你不能暴露,当你只是——”


    “只是不知道怎么跟我说。”


    “你愿意装,我就当看不见。”


    “你愿意演,我就陪着你演。”


    “你愿意当一只傻鸟,我就把你当一只傻鸟。”


    他一只手松开陵光的衣襟。


    再抬手时,问心已出现在掌中,剑锋抵上陵光的脖颈。


    “现在你不装了,我也不装了。”


    陵光垂着眼,看着那柄抵在喉咙上的剑,没有动。


    “我要砍了你。”沈凝说。


    声音在发抖,剑也在发抖。


    陵光没有回答,眼神复杂得沈凝看不懂。


    沈凝把剑锋推进一寸。


    剑刃划破皮肤,血珠从伤口渗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陵光还是没动。


    沈凝的眼睛忽然就酸了。


    他咬着牙,把剑锋又推进一点。


    血淌得更快了,顺着锁骨往下流,洇进红衣里,分不清哪片是衣裳的颜色,哪片是血的颜色。


    “你动啊!”他大喊,声音尖锐得刺耳,“你怎么不动?是不是你也心虚?你说话啊!说你对不起我!”


    陵光注视他许久。


    “凝凝,”他轻轻地,“是我对不住你。”


    沈凝的动作僵住了。


    凝凝。


    没有人这么叫过他。


    娘亲叫他福宝,爹叫他沈凝,哥哥们叫他小弟,谢歧叫他名字,师尊不叫他。


    从来没有人用这两个字喊过他。


    他的剑锋停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也对不起师兄。”他赌气似地,“你上次跟白虎打伤了他。”


    陵光转过头,看了谢歧一眼。


    谢歧站在那里,胸前还破着一个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一眼,陵光收回目光,抿了抿唇。


    “他已经杀过我了。”


    沈凝愣了一下,张口就要胡搅蛮缠:“我不管——”


    刚开口,旁边有人出声了。


    “其实我觉得......”


    沈凝猛地瞪过去。


    那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松开陵光的衣襟,气势汹汹地走到离渊面前。


    离渊还没来得及收回那副看好戏的表情,一个耳巴子已经甩上来了。


    “啪!”


    离渊:“......”


    他伸手摸了摸被打的那半边脸,指腹触到一片滚烫。


    活了这么多年,还没挨过谁的巴掌。


    今天这一下,算长见识了。


    沈凝两手攥住离渊的衣襟。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傻子?顶着师尊的脸,干的全不是师尊该干的事。你——”他的脸烫了一下,骂道:“无耻,下流!你当我没读过书?你当我不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你这个登徒子,还想骗我!”


    离渊摸了摸鼻子。


    “你跟陵光不愧是一头的!你根本就是——”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把离渊和陵光都圈了进去,“你们都是一路货色!一个装傻充愣骗我感情,一个装模作样骗我身子,陵光该遭千刀万剐,你更是要被天打雷劈下十八层地狱,你这个......”


    他口中喋喋不休,离渊嘶了一声,抬头跟玄渺对视一眼。


    眼里有话,两个人都看懂了。


    离渊:你收的徒弟。


    玄渺:你教的。


    离渊的眉头微微抽了一下,又看了玄渺一眼:我可没教他这个。


    玄渺的目光淡淡的,回了他一个:我也没教。


    离渊收回目光,扶了扶额。


    沈凝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大,词也越来越密,什么为老不尊,什么蛇鼠一窝,什么近墨者黑......


    离渊淡定地伸出手,捂住了沈凝的嘴。


    “这这么多人呢,”离渊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我好歹是魔尊,给我留点面子。”


    沈凝一把推开他,气鼓鼓地走到另一个人面前。


    “啪!”


    照样是一声脆响。


    谢歧垂着眼,等待他的质问落地。


    沈凝攥着拳头,等了许久,也没等到谢歧开口。


    他转身,走到最后一个人面前。


    手扬起来了。


    玄渺淡淡看他一眼。


    沈凝突然就回想起,他爹跟他念叨过的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八个字刻在心头,那手就落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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