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生,下一步怎么办?”周猛压低声音,习惯性地向温软请示。


    温软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所有纷乱的思绪都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烧掉粮仓,带着所有人活着回去,才是最重要的。


    他摊开那张被水浸湿的地图,指着不远处被火光勾勒出轮廓的巨大营地。“蛮子的粮仓分为三处,成品字形分布,相互之间有巡逻队策应。我们的人手不够,不可能三处同时动手。”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镇定,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所以,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中心最大的那个主粮仓。那里储存着他们至少七成的过冬粮草。只要烧了那里,阿骨打的大军不出十日,必然会因为断粮而大乱。”


    霍危楼就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那双深沉的眼睛在黑暗中紧紧地盯着他的侧脸,像是在看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温软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如芒在背,但他强迫自己忽略。


    “王麻子,你带十个人,去营地东侧,用我给你们的‘惊雷子’制造混乱,动静越大越好,把他们的巡逻队都吸引过去。”


    “周猛,你带剩下的人,跟我从西侧潜入,直扑主粮仓。”


    “记住,我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温软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放火之后,不管战果如何,立刻按原定路线撤退,河边汇合。”


    “是!”众人齐声应诺。


    行动开始。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这群神机营的锐卒,如同暗夜里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朝着目标摸去。


    温软跟在周猛身后,心脏却跳得厉害。他知道,霍危楼就在他们这队人里,不远不近地跟在最后面。那道视线,从未离开过他的后背。


    很快,他们就摸到了主粮仓的外围。这是一片由巨大的帐篷和木质结构的仓库组成的区域,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就在他们准备寻找突破口时,营地东侧,突然爆发出几声巨大的轰鸣!


    “轰!轰隆!”


    几团耀眼的火光冲天而起,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喊杀声。那是王麻子他们动手了。


    “走水了!敌袭!”


    “快!去东边!敌人在东边!”


    粮仓周围的守卫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大部分人都乱哄哄地朝着东边的方向冲了去。西侧的防守,在瞬间出现了巨大的空当。


    “就是现在!上!”周猛低喝一声,第一个冲了出去。


    温软紧随其?。他们如同出鞘的利刃,精准地插入了敌人最薄弱的腹地。沿途遇到的几个零星守卫,还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就被抹了脖子。


    他们顺利地冲进了最大的一个木质仓库。一股混合着谷物、肉干和皮革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仓库里堆满了小山一样的麻袋,一直堆到房梁。


    “动手!”周猛一声令下,士兵们立刻拿出火油,开始四处泼洒。


    温软则从怀里拿出几个用油纸包好的药包,这是他用硫磺、干辣椒粉和几种特殊草药混合制成的助燃剂,一旦点燃,不仅火势凶猛,还会产生大量的窒息性浓烟。


    他刚刚撕开一个药包,准备点燃,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仓库的阴影里,一个被遗漏的蛮子弓箭手,正颤抖着拉开了弓。那支淬了毒的箭矢,对准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走进仓库、因为腿伤而行动不便的霍危楼!


    “小心!”


    温软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已经先于思想做出了反应。他想也不想,猛地朝着霍危楼扑了过去!


    “噗——”


    那是一声利箭穿透皮肉的、沉闷的声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放慢了。


    霍危楼只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不顾一切地朝自己撞来,将他狠狠地撞倒在地。紧接着,一支狼牙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带起一缕断发。


    而那个撞倒他的身影,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软软地朝着他倒了下来。


    “温软!”


    霍危楼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他,一声压抑着无尽惊骇和狂怒的嘶吼,从喉咙深处炸开!


    他喊的,不是“张三”。


    是“温软”。


    倒在他怀里的人身体剧烈地一颤。那支箭,正中左肩,鲜血瞬间染红了那身不合身的士兵服。因为剧烈的冲撞,温软脸上那张用来伪装的人皮面具,边缘已经翻卷开来。汗水、血水混杂在一起,那张丑陋的“张三”的脸,正在一点点地剥落,露出了底下那张虽然沾满污垢,却依旧清秀绝伦、让他日思夜想的、熟悉的脸庞。


    周围的喊杀声、火焰的爆裂声,都离他远去。霍危楼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这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真的是他。


    真的是他的兔子。


    那个他以为远在千里之外、正在闯龙潭虎穴的傻兔子,竟然一直就在他身边。他扮成丑陋的郎中,忍受着他的冷言冷语,顶着他的怀疑和试探,拖着这副单薄的身体,陪着他,救着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喜、心疼、和滔天悔恨的巨浪,瞬间将霍危楼整颗心都给淹没了。


    “你……”他的嘴唇颤抖着,想骂他,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傻,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温软疼得额头全是冷汗,嘴唇都被咬出了血。他看着霍危楼那双赤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翻涌的、他从未见过的汹涌情绪,竟是虚弱地笑了一下。


    “被……被你发现了啊……”


    “轰隆——!”


    就在这时,一根燃烧的房梁,带着熊熊烈火,从他们头顶直直地砸了下来!


    “将军!”周猛等人目眦欲裂。


    霍危楼瞳孔猛地一缩,他想也不想,翻身将温软死死地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脊背,去迎接那泰山压顶般的致命一击。


    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一道黑影,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从旁边斜刺里冲了过来,一脚将那根燃烧的房梁踹飞了出去!


    是石头。那个平时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快走!仓库要塌了!”周猛嘶吼着。


    霍危楼不再犹豫,他一把将中箭的温软打横抱起。那具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抱在怀里,烫得他手心发慌。他看了一眼温软肩膀上那支还在渗血的箭矢,眼神里的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抱着温软,大步流星地冲出了火海。


    “一个不留!”他对着身后的神机营士兵,下达了自受伤以来,第一道、也是最冰冷的一道军令。


    仓库外,闻讯赶来的蛮子越来越多,将他们团团围住。


    霍危楼抱着温软,站在包围圈的中央。他那条受伤的腿还在隐隐作痛,可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倒的标枪。


    “放箭!”蛮子的百夫长狞笑着下令。


    铺天盖地的箭雨,朝着他们覆盖而来。


    “结阵!”周猛大吼,士兵们瞬间收缩阵型,将盾牌举过头顶,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龟甲阵,将霍危楼和温软死死地护在中央。


    “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于耳,无数箭矢被盾牌弹开。


    “霍危楼!你已经是瓮中之鳖!放下那个男人,我留你一个全尸!”蛮子百夫长嚣张地喊道。


    霍危楼理都没理他。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因为失血而脸色越来越白的温软,那颗坚硬如铁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地撕扯、揉捏。


    他伸出手,用那粗糙的指腹,轻轻地抹去温软脸上的最后一点污迹,露出了那张完完整整的、让他牵肠挂肚的脸。


    “疼吗?”他哑着嗓子问。


    温软摇了摇头,却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等着。”霍危楼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疯狂,“老子给你报仇。”


    说完,他将温软小心翼翼地交给旁边的周猛:“护好他。他要是再掉一根头发,你们都提头来见。”


    然后,他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从背后抽出了那杆许久未曾动用的、沾满了灰尘的红缨枪。


    枪尖斜指地面,一股冰冷、厚重、仿佛从尸山血海中提炼出来的杀气,以他为中心,轰然散开!


    周围的空气,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


    那个受伤的、瘸了腿的镇北将军,在这一刻,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纵横北境、所向披靡的战神。


    蛮子百夫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看着霍危楼那双不再是赤红,而是转为一片死寂的、幽深的黑色瞳孔,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杀了他!快!给我杀了他!”他尖叫着下令。


    霍危楼动了。


    他拖着一条伤腿,动作却快如鬼魅!


    他没有去管那些喽啰,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个下令放箭的百夫ar.


    “噗嗤!”


    一道红色的闪电,划破夜空。


    那个百夫长甚至没看清霍危楼是怎么过来的,就感觉胸口一凉。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根从自己胸膛透出来的、滴着血的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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