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火折子点燃引线,五息之后扔下去!别扔太远,就扔在咱们正下方的山道上!”


    李四接过东西,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这边,周猛他们终于合力将王五拉了上来。那小兵已经吓得浑身瘫软,裤裆里一片湿热。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四点燃了引线,将那几个“烟雾弹”奋力扔了下去。


    “轰!轰!轰!”


    几声闷响过后,大量的、夹杂着刺鼻气味的黄绿色浓烟,在下方的山道上瞬间炸开,迅速将那几个哨卡的位置笼罩。


    “咳咳咳……这是什么鬼东西!”


    “眼睛!我的眼睛睁不开了!”


    下方传来蛮子们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和咒骂声,阵型大乱。


    “走!”温软抓住这个机会,低吼一声,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他们不敢再有片刻耽搁,几乎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顺着那条狭窄的石缝向前冲。


    终于,在绕过一个巨大的冰柱后,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他们眼前。


    那洞口隐藏在一片藤蔓和冰凌后面,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阴冷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风从里面吹出来。


    “就是这里了!”李四激动地叫道。


    他们解开身上的绳索,一个个鱼贯而入。


    洞穴里比外面想象的要大,但也更黑,更冷。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碎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温软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


    微弱的火光,只能照亮周围几尺的范围。


    他们看到,洞壁上,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还有一些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将军他们应该在更深处。”李四压低声音,指着一条向下的岔路,“这个溶洞像个迷宫,我们得小心,别走散了。”


    温软点了点头,他将火折子递给周猛,自己则蹲下身,仔细地观察着地面。


    很快,他就在地上发现了一些几乎难以察觉的痕迹——一些被踩断的草根,还有几点不一样的血迹。


    那血迹的颜色,比墙上的要新鲜一些。


    “跟我来。”温软站起身,顺着那些痕迹,选择了左边一条更狭窄的岔路。


    他们在这迷宫般的溶洞里,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越往里走,那股血腥味就越浓。


    终于,在转过一个拐角后,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那像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中央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天窗,些许天光从上面漏下来,照亮了洞底的景象。


    他们看到了十几个人,正东倒西歪地靠在石壁上,一个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可他们身上那破烂不堪的铠、甲,那股子就算饿得只剩一把骨头也依旧挺直的脊梁,无一不证明着他们的身份——镇北军,神机营!


    最中间,靠坐在一块巨石上的那个男人,身形依旧高大,只是那条腿用木板和布条胡乱固定着,以一种扭曲的角度摆放着。他身上那件熟悉的玄铁甲已经破烂不堪,左肩上插着一支断箭,周围的皮肉已经溃烂发黑。


    他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耸立,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下巴上长满了青黑的胡茬,看起来狼狈又颓唐。


    可那双眼睛,在看到洞口出现的温软一行人时,依旧在一瞬间爆发出鹰隼般的锐利和警惕。


    “谁!”


    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却依旧带着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属于霍危楼的凶悍。


    温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


    那个在他梦里出现了无数次,让他疯、让他狂、让他不顾一切奔赴而来的男人。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


    时间像是静止了。


    他想笑,可是嘴角怎么也扯不动。


    他想哭,可是眼泪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流不下来。


    他想冲过去,像以前一样,扑进那个宽阔滚烫的怀里,告诉他自己有多想他,有多怕他会死。


    可他只是站在那,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周围的神机营士兵也发现了他们,一个个挣扎着爬起来,举起了手边的兵器,眼神里充满了敌意和戒备。


    “周……周猛?”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领的士兵,看清了周猛的脸,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周猛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扔下兵器,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跪倒在霍危楼面前,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将军!末将……末将终于找到您了!”


    霍危楼的视线,却越过了周猛,直直地落在了最后面那个穿着蛮子皮甲、脸上画着丑陋疤痕、身形瘦弱得像个少年的“小兵”身上。


    他盯着那个人,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震惊、怀疑、狂喜、还有……铺天盖地的心疼。


    别人认不出。


    可他怎么会认不出?


    那个身形,那个眼神,那个就算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的、他的小郎中。


    霍危楼的嘴唇哆嗦着,他想开口叫他的名字,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


    可那条断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温软终于动了。


    他一步一步,踩着满地的碎石,朝着那个男人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很稳。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他走到霍危楼面前,蹲下身,与那个坐在地上的男人平视。


    他伸出手,用那双被冻得通红、布满伤口和老茧的、不再细腻的手,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意味,抚上男人那张消瘦、肮脏、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像是冰封了整个冬天的雪原上,终于开出的第一朵花。


    “霍危楼。”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来接你回家了。”


    第189章 我来接你回家了


    那句“我来接你回家了”,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霍危楼的心脏里,烫得他四肢百骸都跟着战栗。


    他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


    那张脸,被劣质的药膏涂抹得又黑又丑,上面还画着几道狰狞的假疤,可那双眼睛,那双熬得像兔子一样红,却亮得像星星的眼睛,他化成灰都认得。


    是他的温软。


    是那个被他从泥潭里捡回来,养在掌心里,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娇气包。


    霍危楼那双能举起百斤石锁、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铁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他想伸出手,去摸一摸那张让他日思夜想的脸,可手抬到一半,看到上面沾满的血污和泥垢,又猛地顿住,狼狈地攥成了拳。


    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把沙子,又干又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这辈子,上砍蛮子皇帝,下骂当朝太后,何曾有过这么狼狈失语的时刻。


    “将军……”


    周猛和其他神机营的士兵们,看着眼前这诡异又酸楚的一幕,一个个都红了眼眶。他们何曾见过自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将军,露出这样脆弱又无措的神情。


    温软却像是没看到所有人的震惊。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


    他的手指,带着粗糙的薄茧和未化的冰雪寒气,轻轻摩挲着霍危楼消瘦的脸颊,像是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瘦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魔力,“胡子也该刮了,扎手。”


    这句家常得不能再家常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霍危-楼所有溃堤的情感。


    “你……”霍危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哭腔,“你他娘的……来这儿干什么!谁让你来的!知不知道这里会死人!”


    他想骂他,想把他吼走,想让他滚回京城那个安全温暖的将军府里去。


    可话说出口,却成了最无力的咆哮。


    温软没理会他的咆哮,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他的视线从霍危楼的脸,缓缓下移,落在他肩膀上那支狰狞的断箭上。


    那里的血肉已经完全变成了黑紫色,腐烂的气息混杂着血腥味,刺鼻得让人作呕。


    温软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狠狠地缩了一下。


    他收回手,那股子重逢的温情脉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属于医者的绝对冷静。


    “都让开。”


    他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围那些神机营的士兵,下意识地就想听从命令,往后退开。


    “温软!”霍危楼急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那手腕细得,仿佛他稍微用点力就能捏断了。可就是这只手,带着一群残兵,跨越千里冰原,闯进了这九死一生的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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