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城里剩下的不到一万残兵,硬是顶住了蛮子十万大军半个月的围攻!那城墙上,血都流成河了!”
周围的士兵也七嘴八舌地补充起来。
“是啊,那霍将军跟个铁打的人一样,听说他身上中了好几箭,血都把铠甲染红了,还站在城头擂鼓!”
“蛮子几次都攻上城头了,硬是被他提着枪给砍了下去!”
听着这些话,温软的手指在袖子里死死攥成了拳头。
“援军呢?太子的援军为什么不进去?”周猛红着眼吼道。
那校尉脸上露出一抹羞愧和愤恨。“我们……我们被蛮子的主力拖在了青山口,进不去……太子殿下说,要……要等霍将军耗尽蛮子的锐气,再一举反攻……”
“放他娘的屁!”周猛气得浑身发抖,“这是要拿将军和那一城将士的命,去给太子换军功!”
温软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校尉,一字一顿地问:“那后来呢?将军……现在如何了?”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那些原本还在说话的士兵,一个个都低下了头,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那校尉的脸色变得惨白,眼神躲闪,不敢看温软。
温软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他走上前,一把抓住那校尉的衣领:
“说!”他吼出了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嘶哑又尖利的声音。
那校尉被他眼里的疯狂吓住了,哆哆嗦嗦地开了口。
“三……三天前,霍将军为了打破僵局,带着手下最精锐的一千亲兵,出城夜袭蛮子的粮草大营……”
“他成功了,烧了蛮子一半的粮草。可……可是在回城的路上,中、中了蛮子单于的埋伏……”
“他们被几万骑兵围在了鹰愁涧……”
“鹰愁涧?!”周猛的脸瞬间没了血色。那是幽州城外的一处绝地,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窄路,进去就是个死地。
“将军他……他为了给手下的兄弟杀出一条血路,一个人一杆枪,拦住了蛮子单于的亲卫队……”那个校尉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近于无,“我们的人……撤出来的人,都亲眼看见了……”
“看见了霍将军连人带马,被……被蛮子的重骑兵,撞下了悬崖……”
“那悬崖底下,是……是万丈深渊,从来没有人能活着上来……”
轰——
温软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他耳边炸开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风声,雪声,人的哭声,全都听不见了。他眼前一片血红,然后又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白。
他松开了手,身体晃了晃。
“夫人!”周猛惊叫着想去扶他。
温软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别碰。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那张被冻得发青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戴上了一张完美的面具。
他只是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到那堆被卸下来的物资旁边。他的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仿佛脚下踩的不是雪,而是刀山火海。
石头和柱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连话都说不出来。
周猛冲过去,一把揪住那个校尉的衣领,一拳狠狠地砸在他脸上。
“你胡说!这不可能!将军是战神!他怎么可能会死!”
那校尉被打得口鼻流血,却也不还手,只是绝望地摇头,“是真的……这是……这是京城里刚传过来的确切军报……皇上……皇上已经下令,追封霍将军为……为忠勇王……”
追封。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温软的耳朵里。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众人。
风雪中,他那单薄的背影显得那么脆弱,却又那么固执。
周猛还想再问,却看到温软慢慢地蹲了下去。
他从那堆物资里,翻出了那个他一直贴身带着的、带血的粗布包裹。
他打开包裹,拿出那张被他体温捂热了的纸条。
“若回不去,忘了我。”
温软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片灰蒙蒙的天。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瞬间融化,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夫人……您……您怎么了?”周猛小心翼翼地问。
温软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碎裂的玉雕。
第180章 :他不死
“若回不去,忘了我。”
那张从霍危楼的血衣里翻出来的纸条,被他用两根冻得发青的手指捻着,平铺在膝盖上。字迹潦草,力道却像是要刻穿纸背。
风像野兽一样在他耳边咆哮,可他什么都听不见。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这六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冲撞,撞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疼得钻心。
他没有哭。
从听到那个“噩耗”开始,他一滴眼泪都没掉。眼泪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暖不了身,也救不了命。霍危楼那个混蛋最见不得他哭,总是一边骂他“娇气包”,一边用粗糙的指腹胡乱给他擦眼泪。
他要是哭了,岂不是就认了那个男人真的死了?
周猛和那群残兵败将围在他身后,一个个红着眼,像一群迷了路找不着头狼的野狗。他们不敢上前,不敢出声。此刻的温软,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子死寂,比这雪原的严寒还要冻人。
“夫人……节哀。”那个断了胳膊的校尉,终究是没忍住,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这一声“节哀”,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温软强撑着的那层硬壳。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
那张小脸在风雪中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像小鹿一样温顺澄澈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像是有两簇幽绿的鬼火在烧。
他看着那个校尉,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
“你亲眼看见他掉下去了?”
校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支支吾吾地回答:“没、没有……是逃回来的兄弟说的……那鹰愁涧底下是无底深渊,从来没人……”
“从来没有,不代表他不行。”
温软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疯狂的偏执。
他撑着膝盖,从雪地里站了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腿早就麻了,身体晃了一下,却硬是没倒。他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怀里最贴近心口的地方,用自己最后一点体温去捂着。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解开了腰间那把玄铁匕首的绑绳。
“唰——”
匕首出鞘,在灰败的天光下划过一道森冷的弧线。
所有人都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周猛更是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上来,想夺下他手里的刀。
“夫人!您别想不开啊!将军在天有灵,也不想看到您……”
他的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温软反手扣住。
周猛只觉得一股又冷又硬的力道锁住了他的命脉,让他动弹不得。他惊愕地看着温-软,那只手腕明明细得他一个巴掌就能握住,可那力气,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狠劲,竟让他这个在沙场上滚了十年的汉子都挣脱不开。
“我没想死。”温软看着他,一字一顿,字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也死不了。”
他松开手,没理会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转身走向那群溃兵。
他走到那个断臂校尉面前,用那把还泛着寒光的匕首,轻轻挑起对方胸前一块被血污浸透的布料。
“你刚才说,皇上下令,追封他为忠勇王?”
“是……是啊……”校尉吓得结结巴巴。
“呵。”温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里淬满了冰渣子,“人都还没死透,就急着盖棺定论,赏个虚名。他们是怕什么?怕霍危楼万一活着回来,这天大的军功,会碍了某些人的眼?”
他这话说得直白又诛心,在场的士兵们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温软收回匕首,环视了一圈这群斗志全无的残兵。
“你们是太子的人,还是霍危樓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作答。
“连主子都分不清,活该你们被打得像丧家之犬。”温软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同情,只有刺骨的讥讽,“镇北军的规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今尸骨未见,你们就在这哭丧。霍危楼要是知道了,怕是得从悬崖底下爬上来,亲手拧断你们的脖子。”
他这番话骂得又狠又毒,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的脸上。
那个断臂校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猛地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一丝不甘和血性。
“我们……我们当然是跟着霍将军的!太子殿下他……他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
“对!霍将军是为了救我们才被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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