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
那双鹰隼般的眼眸盯着底下的折子,指尖一下又一下扣着扶手,发出单调的响声。
折子上写着大逆不道四个字,弹劾的正是那位远走北境的将军夫人。
“启禀圣上,镇北将军生死未卜,那温氏不思进取,反倒在大肆变卖家产,将府中财物尽数挪走。”
此举分明是料定将军回不来,想带着钱财远走高飞,另寻良配。
御史大夫说着,把头磕得震天响,额头上青筋暴起,那一副为国为民的模样做得十足。
朝堂下,几个宁王党羽的官员跟着跪下,附和声一片。
有人说温软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个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应该立刻派人去把人抓回来。
还有人说,将军府的库房钥匙不能落在一个下九流的小郎中手里,应该由户部接管。
皇上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那些地契和银子,最后都换成了粮食和药材,送去了北境。
可这些话,他不能在朝堂上当众说。
一旦承认温软的行径是为国尽忠,那这些弹劾的人就是居心叵测。
可若是不管,那些前线的粮草又该如何保障?
宁王站在一旁,嘴角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
前几天那一出拉肚子让他丢尽了脸面,这会儿正是他报仇的好机会。
他跨出一步,拱手道:“皇上,那温软卖地时,不仅态度嚣张,还打伤了粮商。”
这等目无法纪之人,若是让他跑去了幽州,恐怕会把边关搞得更乱。
大殿内乱糟糟的。
有人要抓人,有人要封府。
皇上看着这些面孔,心里一阵厌恶。
这些人平日里谈论诗词歌赋,关键时刻只知道盯着将军府的那点家当。
“闭嘴。”
皇上冷喝一声。
大殿里瞬间静了下来。
他扫过那群人,眼神冰冷,“幽州前线在浴血奋战,你们却在这里纠结一个医馆郎中卖了几块田产?”
若是将军能平安归来,你们这些人的脑袋,够不够赔?
宁王一缩脖子,不敢接话。
皇上把折子甩在地上,声音不大,却像滚石落进每个人心里,“此事不必再议。”
温软既然想去北境,就让他去。
若是半路死在路上,也是他自己的命。
这话说得绝。
皇上的意思,是准了温软走,也是默许了朝廷不管他的死活。
若是他能在乱世中活下来,那是他的造化;若是死在蛮子或者乱兵刀下,朝廷也不必担责。
下了朝,众臣走出宫门,脸上多是幸灾乐祸。
他们认定温软这一去,定是有去无回。
宁王被几个亲信簇拥着,压低声音道:“派人盯着南下的路。”
只要那个小郎中离了京城,半路上……随便找个理由解决掉。
霍危楼不在,那府里没个能打的,弄死他就像弄死只蚂蚁。
那几个心腹赶紧点头。
这京城外头乱得很,只要温软一出城,随便找个土匪劫道的名义,就能把他碎尸万段。
此时的温软,早已穿过京城的关隘,带着车队往北疾驰。
他坐在车厢里,听着周猛在外头驱赶马车的声音,手里握着那个没开封的包裹。
这一路上,他没回头看一眼京城的方向。
对他而言,那里只剩下冷血和贪婪,没有半分值得留恋的东西。
他知道那些御史会怎么弹劾他。
他也猜得到皇上会是什么态度。
他没打算活着从北边回来。
如果霍危楼在那个冰天雪地里没了命,那他这个做夫人的,死在那边陪着他,也是一段佳话。
要是霍危楼还活着,哪怕他受了再重的伤,自己这身医术,也一定能把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拖回来。
路越来越难走,四周荒草丛生。
周猛时不时掀开帘子问温软要不要喝口热水,温软总是摇头。
他需要保持清醒,脑子里那些药材的配方和幽州城防的图纸,是他这一趟唯一的武器。
“夫人,前头就是青山口了。”
周猛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重,“那些人设了关卡,收钱才放行。”
咱们的钱快花光了,得省着点用。
温软掀开帘子看了看,远处烟尘滚滚,几杆破旗在风中乱晃。
那是权贵们派人把持的关隘,专门为了卡着运往北境的补给。
“拿钱开路。”
温软从车厢里翻出几个装金条的布袋,递给周猛,“只要能过关,别心疼钱。”
如果他们敢拦……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就亮出霍危楼的战甲。”
我就不信,这大盛朝的兵,见到镇北将军的旗号,真敢拔刀。
这世道逼着他变狠,他就变得比谁都狠。
他不再是那个躲在济世堂里给人把脉的小郎中,他是带着将军府最后的尊严,去北方救夫的将军夫人。
车队继续向北。
温软把那把玄铁匕首藏在袖子里,感受着金属的冰凉。
这一路上,无论谁想拦住他,他都会把这刀刃送进对方的胸口。
为了霍危楼,他可以把自己这条命都豁出去。
哪怕这京城里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哪怕皇上等着他死在半道上,他也要迈过这道坎。
第175章 :安顿后事
将军府的角门被锁上的时候,温软最后一次回头看向那座庭院。
墙角的桂花树还没凋零,那棵树是霍危楼特意找人从江南移植来的,说是温软爱吃桂花糕。
如今这棵树还在,可那个粗声粗气叫他“娇气包”的男人,却远在万里之外的孤城里生死未卜。
温软的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疼得说不出话。
他把库房钥匙交给老管家,又把剩下的账本和所有能调动的银票全部交到了周猛手里。
“这账本上,记载着府里欠着哪几家的债,也写着谁家日子过得艰难,得接济。”
温软的声音出奇地冷静,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我走后,将军府留给你的这帮人,能遣散的都遣散了吧。”
每人发一百两银子,够他们回老家娶个媳妇、买几亩地,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老管家听得眼泪汪汪,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周猛握着那叠沉甸甸的银票,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是温软把退路都给堵死了,要把这将军府彻底散了。
“夫人,您这是……”
周猛张了张嘴,没问出来。
“别问。”
温软打断了他。
他看着这住了不到半年的宅子,这里有霍危楼留下的练武场,有他第一次强抢自己回来时踢烂的大门,还有两人第一次在虎皮榻上过夜时那抹暗淡的烛火。
这些记忆,像刀子一样在他脑子里划过。
他不能留恋。
留恋,就意味着要软弱。
他把所有军属的名单整理成册,塞给了一个信得过的老部下。
那部下曾经在霍危楼麾下待过多年,断了条胳膊,退役回来在京城经营一个小杂货铺。
“这册子上的人,以后若是有难处,拿着这个去找江南的温氏医馆。”
只要医馆在,咱们的粮就在。
这是我给他们留的最后一份心。
做完这一切,温软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这将军府原本空荡荡的,这会儿被他一点点塞满了这种临终遗嘱般的安排。
他不觉得这是绝望,他觉得这是在为霍危楼守住最后一丝火种。
哪怕他死在北边,哪怕霍危楼真的回不来了,这大盛朝堂的那些脏东西也别想彻底抹掉他们的痕迹。
那天夜里,府里的下人散了一大半。
有人拿着银子哭着走了,有人想留下来,被温软严词拒绝。
他要把这府里变干净,不需要那些只会添乱的看客。
走的时候,温软带走的只有几身换洗的衣服,加上那把匕首,和那一匣子珍贵的药材。
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药柜里的那些毒药被他精心研磨成了粉末,混合着烈酒,装进随身的小皮囊里。
若是真遇到了不长眼的追兵,这些东西就是夺命的阎王帖。
他走出大门的那一刻,那个圆脸丫鬟小桃抱着他的腿哭得昏天黑地。
温软没回头。
他知道这一走,可能真的就是永别。
可如果不去,他这辈子连觉都睡不安稳。
他怕在那遥远的北境,当霍危楼闭上眼的那一刻,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连个能听他说句“老子这辈子没输过”的人都没有。
“别哭了。”
温软摸了摸小桃的头发,力道很轻,“若是明年春天我还没回信,你就拿着这些钱回江南吧。”
以后别做丫鬟了,去开个花店,好好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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