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危楼冷哼一声,眼底却藏不住地透出一抹柔和。
他把那瓷罐小心翼翼塞回怀里贴着肉放着,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怀里还有那封只有七个字的信,他每天夜里都要摸出来看上百遍,直到把那薄薄的纸头摸得变了形,起了毛。
其实他伤得重,右胸那个窟窿到现在一喘气还连带着肺管子疼。可他写信的时候手抖得拿不住笔,硬是咬着牙、憋着气,一笔一划写了那七个字。
他怕温软哭。
那小兔子平日里连瞧见个杀鸡都能吓得红眼圈,要是知道他差点烂在鹰愁涧,怕是能把心哭碎了。
“报——!”
一名校尉快步冲进帐内,单膝跪地,打断了霍危楼的显摆。
“启禀将军,太子殿下请您过去议事。说是京城那边来了传票,催着粮草结余和单于押送的名单。”
霍危楼脸色拉了下来。
一提到京城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政敌,他那股子邪火就往天灵盖窜。他在前方卖命,后头那帮言官御史竟然在议论着抄他的家。
“知道了。”他撑着椅子站起来,虽然腿还是一瘸一拐,但步子迈得极大,带着股要把地面踩穿的狠劲。
他大步走出营帐,寒风呼啸着灌进来。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信,又紧了紧身上的天青色冬袍。
“软软,等老子把这点烂摊子收拾完,就回家。”他低声呢喃了一句,眼神在那一刻锐利得像出鞘的长枪,直指京城的方向。
第163章 :京城粮荒
京城,积雪还没化干净,刺骨的湿冷从脚心往骨缝里钻。
长街两旁的铺子虽然开了门,可街上的气氛冷肃得叫人心惊。尤其是在粮行街口,天还没亮就排起了望不见头的长龙,清一色都是穿着补丁衣裳的平民百姓,里头还夹杂着不少背着包袱、满脸愁容的将军府军属。
温软戴着浅色的幕篱,带着小桃站在街角。
“王记粮行的精米又涨了?”温软的声音隔着薄纱传出来,清冷里透着股压不住的忧心。
小桃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何止是涨!前儿个还是一斗米两百文,今早已经贴出告示,要五百文了!那陈家的陈粮,里头拌着沙子都敢卖到四百文。这不是要人的命吗?”
温软垂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这种情形他见过。当初江南水患,那些黑心商人就是这样坐地起价,逼得流民卖儿鬻女。
他挪步走向最近的一家药铺,那是京城最大的保和堂。本想买些平日义诊用的基础药材,可刚进门,就瞧见掌柜的一张老脸拉得老长。
“温大夫,真不是我不给您面子。”掌柜的拨拉着算盘,头也不抬,“连翘、金银花、白芷,这些行军打仗用得上的药材,现在的价格一天变三个样。您要的那批,没有一百两银子下不来。”
温软掀开幕篱的一角,露出一张没多少血色的脸:“可这些都是陈药,以往只要十两。”
“那是以往。”掌柜的终于抬头,眼里带着市侩的算计,“太子殿下的援军从北边撤回来,带走了多少粮草药材?现在城里人心惶惶,都说蛮子随时可能反扑。这些东西,保命的。您将军府家大业大,还差这点银子?”
温软没接话。
他这几个月为了维持府中开支,安抚那上千名军属,已经变卖了不少私产。库房里的金条虽然还有,可若是照这个涨法,不用两个月,将军府也得被吃空。
两人走出药铺,迎面撞上几个将军府的亲兵家属。
那带头的大嫂瞧见温软,眼圈立刻红了,扑通一声就跪在泥地里。
“夫人!您救救咱们吧!我家那汉子在幽州受了伤还没回来,家里那两个娃已经喝了两天稀粥了。米店的掌柜说,没钱就拿房契去抵,这……这不是绝路吗?”
周围几个妇人也跟着抹眼泪。
温软赶紧伸手去扶,可那大嫂执意不肯起来。
他环顾四周,原本繁华的京城,此时竟像个巨大的蒸笼,蒸腾着百姓的绝望和贪婪。那些黑心商人身后,多少都站着朝中权贵的影子。他们囤积居奇,想趁着霍危楼还在边关,把镇北军的后路给断了。
“周猛还没回来?”温软转头看向小桃。
“回了,正在府里等着。说是打探到城南最大的粮仓其实是宁王府的外戚在管着。”
温软眼神动了动。
宁王。又是那个在将军府门口被他羞辱过的宁王。
他收回手,声音虽软,却带着一股子冷硬的劲儿。
“大嫂,先起来。带大家回府,今天晚饭之前,我一定让大家吃上干米饭。”
那几个妇人愣住了,半信半疑地看着这个平时看起来柔弱无依的小郎中。
温软没解释,转身大步往将军府赶。
一路上,他瞧见那些药材铺、粮店的伙计正得意洋洋地往上翻着价格牌。
既然你们想趁火打劫,就别怪我温软不讲规矩。
回到府里,温软顾不上喝口热水,直接进了书房。
周猛正急得满屋子转圈,瞧见温软,赶忙迎上来:“夫人,我已经查清楚了。不光是宁王,礼部尚书那个小舅子也掺了一脚。他们把通往南边的运粮河道给封了,说是为了防御,其实就是想让粮草运不进来,好抬高价格。”
温软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身后的玄铁盔甲在暗处发光。
“府里还有多少现银?”他问。
周猛支支吾吾:“不到三千两了。剩下的都是些大件的御赐玩物,这时候拿出去当,会被人杀价。”
温软沉默了片刻。
“去。给那几个跟我一起做过冬衣的将军夫人下帖子。就说我请她们来府里吃茶。”
周猛愣了:“吃茶?这时候还有心思……”
“照办。”温软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不属于郎中的果决,“她们的男人也在北境,她们的家属也在饿肚子。单打独斗,咱们斗不过那些老狐狸。可要是整个大盛武将的夫人们都站出来,宁王也得掂量掂量。”
他不仅要调粮,他还要把这京城的黑心商人,连皮带骨咬下一块肉来。
第164章 :咱们男人的后路
将军府的前厅,茶香袅袅,可气氛却比外头的寒风还要冷。
坐着的五六位妇人,个个都是身披一品或二品诰命的官眷。她们有的夫君在镇北军,有的在西境戍守。这阵子粮价疯涨,她们虽然不至于饿肚子,可手底下那些亲兵家属的哭嚎声,也吵得她们日夜不安。
温软没穿平日的月白澜衫,而是换了一身素雅却庄重的将军夫人礼服。
“各位夫人,今日请大家来,不为别的。”温软开门见山,声音清凌凌地传开,“为的是大家的脸面,也是咱们男人的后路。”
那忠勇伯府的秦夫人叹了口气:“温小先生,咱们也不瞒你。家里那点余粮早都散给下头的人了。可那宁王府撑腰的粮行,明摆着是想让咱们去求他们,这口气,实在是咽不下。”
温软轻轻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
“求他们做什么?”温软抬起头,眼神锐利,“既然宁王封了南边的水路,那咱们就走陆路。将军府在江南温澜镇还有几处旧识医馆,那边的存粮不少。我已经让周猛快马加鞭带着霍家的亲兵令牌去了。”
秦夫人眼睛一亮,又很快暗下去:“可陆路要经过这几个关隘,没朝廷的批文,运不进来啊。”
“批文我有。”温软从袖中拿出一个锦囊。
里面是安宁公主之前给他的那块御赐令牌。
“见此令如见君王。哪怕是宁王,也不敢明着拦。但我一个人的银子不够。我要买的,不是供一府吃用的米,而是能把这京城粮价压下去的五千石。”
几位官眷对视一眼,眼里燃起了火光。
“我出一千两!”秦夫人第一个拍了桌子,“那帮黑心商抢我手里的钱,不如拿来给将士们买粮!”
“我也出五百两!”
温软看着面前这几张坚毅的脸,心里终于踏实了。
这就是霍危楼守着的家园。有他在前方杀敌,就有他在后方守阵。
三天后。
京城南门口,一支声势浩大的车队隆隆驶入。
领头的是周猛,他披着黑色大氅,手里高举着金色的御赐令牌。后头跟着的是几百名换了便服的镇北军老兵,个个凶神恶煞。
车队正中央,插着一面巨大的旗帜——“镇北将军府”。
“让开!圣命调粮,阻拦者按通敌论处!”周猛那嗓门活像打雷,震得城门口的守卫半点屁都不敢放。
那些囤粮的奸商们听说了消息,一个个火急火燎地赶到大街上看热闹。
只见车队直接开到了城中心的一处空地上,温软早就让人搭好了粥棚和米铺。
“温氏米行开业。今日精米一斗,一百五十文。每人限购一斗,多买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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