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猛和小桃,正焦急地守在门外。
看到他这副样子,两人都惊呆了。
第159章 :一个人的除夕
周猛和惊呆了这两个词,用在他和身后的小桃身上,都显得太轻。
门开的那一刻,他看见的不是那个温润如玉、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怯意的将军夫人。
而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穿着下人粗布短打,将一头青丝剪得只到耳根的陌生人。那张脸还是温软的脸,可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下巴尖得能戳进人心里。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烧着两簇黑沉沉的火,像是要把整个寒冬都点燃。
“夫人!您……您这是要做什么?”周猛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声音干得像是吞了一口沙子。
小桃更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直接扑上去抱住了温软的腿:“夫人!您的头发!您的头发怎么了呀!您别吓奴婢啊!”
温软没有理会脚下哭得撕心裂肺的小桃。他背上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那是他这几个月来,一点点亲手缝制的,结实又耐磨。他的目光越过周猛,投向院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备马。”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像是冬日里敲碎的冰碴子,“去北境。”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得周猛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猛地回过神,高大的身躯往前一堵,像一堵墙似的死死挡住了温软的去路,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夫人,不可!万万不可啊!”周猛的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捷报是假的!是朝堂上那些狗官为了稳定人心放出来的屁话!北境现在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您……您怎么能去!”
“正因为不知道,我才要去。”温软垂下眼,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动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答应过他,要去接他回家。”
他说得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周猛和小桃心上。
“可是夫人……”小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您身子这么弱,北境天寒地冻,路上还有流寇……您还没到边关,人就没了呀!”
“那也比在这里,当个活死人强。”温软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他心里那根弦,在听到“全军覆没,无一生还”那八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断了。现在撑着他这副骨架的,不是气,不是血,而是一股子不找到那个人就绝不罢休的疯劲儿。
他试图绕过周猛,可那汉子跪在地上,铁塔一样的身躯却纹丝不动。
“夫人,您不能走!”周猛抬起头,那双虎目赤红,里面全是血丝和哀求,“将军若是……若是有个万一,他临走前最大的念想,就是让您好好活着!您现在去了,不是让他死不瞑目吗!”
“他不会死。”温软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股没来由的信心是哪里来的。或许是那个人刻在他骨子里的霸道和强悍,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和“死亡”两个字联系起来。
周猛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重重地磕头:“夫人,算属下求您了!您看,您看看她们!”
他指向院外。
不知何时,将军府门口已经围满了人。那些闻讯赶来的军属们,一个个都面如死灰。她们不敢进来,就那么扒着门框,隔着院子,用一双双绝望又带着最后一丝期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温软。
那是她们的主心骨。
是她们在这场漫长的、看不见尽头的等待中,唯一的依靠。
如果连将军夫人都走了,那她们的男人,是不是就真的……回不来了?
温软的脚步,终于顿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有给他送过自家烙的饼的大婶,有抱着孩子、眼睛哭得像核桃一样的年轻媳妇,还有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老母亲。
她们没有哭喊,也没有说话。
她们只是看着他。
那种沉甸甸的、无声的哀求,像是一座山,重重地压在了温软那副单薄的肩膀上。
霍危楼信里说,若他回不来,要他变卖家产,抚恤阵亡将士家属。
他若走了,死在半路,谁来替他完成这最后的嘱托?
他若走了,这些人怎么办?
那股子要烧毁一切的疯狂火焰,像是被这上百道沉重的目光,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他不是一个人。
他是霍危楼的妻,是镇北将军府的夫人。
他背负的,不只是自己的情爱,还有那个男人留下的责任,和他身后这十万将士家属的生死。
温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眼底骇人的火焰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死灰般的沉寂。
他缓缓地,转过身,走回了屋里。
周猛和小桃都愣住了。
片刻后,温软又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粗布短打已经换了下来,重新穿上了一件素净的月白澜衫。背上的行囊不见了,剪得参差不齐的短发,也被他用水抿得服服帖帖。
他走到院子中央,对着门外那些妇孺,深深地,鞠了一躬。
“诸位嫂嫂婶婶,放心。”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血。
“仗,还没打完。将军府,也还没倒。”
“只要我温软还活着一天,就会守着这座将军府,等着我们的男人,回家。”
说完,他看也没看周猛,径直走向了书房,将门,重重地关上。
那一天,将军府的大门,也紧紧地关闭了。
这一关,就关到了除夕。
京城的年味儿很浓。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灯笼,贴上了新对联。一到晚上,爆竹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烂得像是要把天都烧起来。
可这一切的热闹,都与将军府无关。
这座巨大的府邸,像是被整个京城遗忘的孤岛,冷清得没有一丝人气。
下人们早就被温软遣散了大半,只留下小桃和几个无家可归的老仆。
温软说,年关难过,手里有几个钱,好歹能回家过个安生年。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怕万一哪天府被抄了,连累了大家。
除夕夜。
小桃哭着做了满满一桌子的年夜饭。有霍危楼最爱吃的红烧肉,有温软亲手包的饺子,还有一壶温得刚刚好的桂花酒。
她把饭菜摆在主屋的桌上,点了两支红烛。
烛光下,桌子的一边,坐着温软。
另一边,空荡荡的,只摆着一副碗筷。
正对着那副空碗筷的墙上,挂着霍危楼那件玄铁盔甲。盔甲擦得很亮,在烛火下,泛着森冷的光。
“夫人,您……您好歹吃一点吧。”小桃站在旁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几个月,夫人瘦得几乎脱了相,一阵风都能吹倒。
温软没说话。
他拿起酒壶,先给对面那只空酒杯,倒了满满一杯。
然后,才给自己的酒杯倒上。
他端起酒杯,对着那件冰冷的盔甲,轻轻地举了举。
“霍危楼。”
他开口,声音很轻。
“过年了。”
他仰起头,将那杯辛辣的桂花酒,一饮而尽。
酒液烧得他喉咙火辣辣的疼,一直烧到胃里。
他被呛得咳了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了对面那只空碗里。
“你总说我做的红烧肉好吃。”
“今天做了很多,你多吃点。”
他又夹了一个饺子,放进自己的碗里,小口小口地吃着。
吃得很慢,很认真。
仿佛对面,真的坐着那个男人。
那个会一边嫌弃他吃得像猫,一边又不断把他碗里堆成山的男人。
窗外,又一朵巨大的烟花“轰”的一声炸开。
五彩的光,透过窗棂,照亮了他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也照亮了他眼角,那颗悄然滑落的泪。
他一个人,对着一副盔甲。
吃完了,这顿一个人的年夜饭。
第160章 :迟来的书信
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开春后,京城的雪化了。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寒气,仿佛也随着屋檐下滴滴答答的雪水,一同流走了。
万物复苏,带来了新的生机。
可将军府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温软的身体时好时坏,汤药就没断过。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成了一个精致的、易碎的瓷娃娃。每天除了处理府里的必要事务,就是一个人在书房里,对着那张北境舆图发呆。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小桃和周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无计可施。
御医说,这是心病,药石无医。除非,有北境确切的消息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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