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危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地聚焦,落在了眼前那张写满了心疼的小脸上。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温软就那么举着碗,耐心地等着。


    那双总是伺候人的手很稳,一点都没有抖。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


    一个像是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猬,一个却像是最柔软的水。


    最终,还是霍危楼先败下阵来。


    他喉结滚了滚,那浑身的戾气,在温软那双清澈安静的眼眸注视下,一点点地,散了。


    他低下头,就着温软的手,将那碗滚烫辛辣的姜汤,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温软又拿起一个肉包子,递到他嘴边。


    霍危-楼看着那白白胖胖的包子,张开嘴,咬了一大口。


    是熟悉的味道。


    肉馅鲜美,汤汁浓郁,面皮松软。


    他嚼着包子,眼眶却莫名地,有些发酸。


    从那天起,霍危楼就变了。


    他变得比以前更忙,也更沉默了。


    他开始频繁地出入皇宫和兵部,有时候一连几天都不回府。就算回来了,也是一头扎进书房,对着那些北境的舆图,一看就是一整夜。


    他不再黏着温软了。


    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温软依旧每日去医馆坐诊,回来后就打理府里的庶务,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抱怨。


    只是霍危楼熬夜的时候,他的书桌上,总会多一盅提神的参茶。


    霍危楼从宫里回来,满身疲惫的时候,浴桶里的热水,总是刚刚好的温度。


    他用这种最沉默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支持和陪伴。


    他知道,他的夫君,是镇守大盛朝的将军,不是他一个人的。


    有些担子,他必须得扛。


    而他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家,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这天,温软正在医馆里给一个孩子看诊。


    那孩子发了高烧,哭闹不止。温软耐心地哄着,给他开了方子,又细细地嘱咐了孩子的母亲许多注意事项。


    等送走了那对母子,他才得空歇一口气。


    正端起茶杯,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正围在医馆门口,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交谈着。


    “听说了吗?北境那边,战事吃紧啊!”


    “何止是吃紧!我那在兵部当差的表哥说,蛮子都快打到幽州城下了!”


    “那……那朝廷肯定要派兵增援吧?派谁去啊?”


    “这还用问?除了镇北将军霍危楼,谁还能镇得住那群野蛮人?”


    “哎,这又要打仗了。可怜了将军府里那位小夫人,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这夫君就要上战场了。刀剑无眼的,万一……”


    后面的话,温软没有再听下去。


    他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炸开了。


    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了一地。


    原来……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原来,他很快,就要走了吗?


    那个前不久还在他耳边许诺,要带他去江南,要给他当一辈子门神的男人,很快,就要重返那个血肉横飞的修罗场了。


    温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他才发现,那颗心,还是会疼得像是要裂开一样。


    ……


    那晚,霍危楼难得地没有去书房。


    他回了卧房。


    温软已经准备好了热水,伺候他沐浴更衣。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


    屋子里的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等霍危楼换上一身干净的中衣,擦着头发在床边坐下时,温软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北边的事吗?”


    霍危楼擦头发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你要走了?”温软又问。


    霍危楼沉默了。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人心慌。


    温软吸了吸鼻子,走到他身后,从背后,轻轻地,环住了他那宽阔结实的腰。


    他的脸贴在他滚烫的后背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那贲张的肌肉,正在一点点地,绷紧。


    “霍危楼,”他叫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你是不是……又想丢下我一个人了?”


    第133章 在瞒我


    温软那句带着哭腔的质问,像是一根烧红的针,又细又密地扎进了霍危楼的心里。


    他浑身一僵。


    握着布巾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骨节捏得泛白。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怕看见这小东西哭,怕看见他那双总是水汪汪的眼睛里,流露出害怕和不安。


    所以他才瞒着,才躲着。


    他宁愿自己一个人在书房里熬鹰,也不愿意回来面对这张脸。


    可他忘了,这只兔子,看着软,骨子里却比谁都敏锐。


    霍危楼缓缓地转过身。


    他看着那个从背后抱着自己,将脸埋在自己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小东西,心里那股子烦躁和懊悔,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给淹没。


    “老子没有要丢下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伸出手,想要去掰开温软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可那双小手却固执地,越收越紧。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温软闷闷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你当我是傻子吗?外面都传遍了,只有我还被蒙在鼓里!”


    “告诉你有用吗?”霍危楼心里一烦,语气也重了几分,“告诉你,让你跟着担惊受怕?让你整天以泪洗面?温软,打仗是男人的事,你一个……”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背后的那具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我是你的夫-人。”温软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霍危楼,我是你的夫-人。不是你养在后宅里,什么都不懂的金丝雀。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的安危,你的喜乐,都牵着我的命。”


    “你什么都不说,就这么一个人扛着,你把我当什么了?”


    霍危楼看着他那副又委屈又倔强的样子,所有到了嘴边的硬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操。


    他怎么就忘了。


    眼前这个小东西,早就不是那个在巷子里被他一吓就哭得喘不上气的小郎中了。


    他是在将军府门口,敢拿着自己的玉牌,挡住御林军的人。


    他是在宫宴上,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瞪着李文才,说“他连给你提鞋都不配”的人。


    他早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在自己身边,长成了一棵可以依靠的小树。


    虽然还很细弱,却已经有了不屈的根。


    霍危楼叹了口气,那浑身的紧绷和烦躁,都在这声叹息里,化作了无奈和心疼。


    他不再挣扎,反手握住了温软的手,将人从自己身后,拉到了身前。


    他让温软坐在自己腿上,伸出粗糙的指腹,替他擦去眼角的湿意。


    “是老子混蛋。”他低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放得又低又软,“老子就是怕……怕你担心。”


    “我担心,你就不会去了吗?”温软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反问。


    霍危楼沉默了。


    他不会。


    他是大盛的将军,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职责。


    温软看着他,似乎也明白了。


    他没有再哭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了霍危楼那张写满了疲惫的脸。


    他的指尖划过男人那道深刻的眉,划过那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了那紧抿的薄唇上。


    “夫君,”他轻声说道,“我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答应我,”温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一定要活着回来。”


    一定要,活着回来。


    这六个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霍危-楼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双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模样。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


    话挑明了之后,府里的气氛反而没有之前那么压抑了。


    霍危楼不再躲着温软,温软也不再小心翼翼地猜测。


    第二天一早,皇帝的圣旨就到了。


    册封霍危楼为征北大元帅,即日点兵,三日后,开赴北境。


    整个将军府,都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运转起来。


    周猛带着一众亲兵,开始清点兵器,准备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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