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就看见,那个在战场上能以一当百、杀人如麻的镇北将军,此刻正笨拙地捏着那块小小的墨锭,在砚台里一下一下地磨着。


    他的动作很僵硬,力道也控制不好,不是太重就是太轻。


    磨出来的墨也坑坑洼洼的,一点都不均匀。


    温软看着他那副认真的、甚至带着几分紧张的样子,心里那根最柔软的弦像是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覆在了霍危楼那只握着墨锭的大手上。


    男人的手很烫,掌心里的老茧磨得他有些痒。


    霍危楼的身子僵了一下。他低下头就看见,那只白皙纤细的、仿佛一用力就能捏碎了的小手,正轻轻搭在自己的手背上。


    “夫君,”温软的声音软软的,像是羽毛搔刮着他的耳膜,“要匀着力,这样墨才能磨得细。”


    他说着,就带着霍危楼的手,在砚台里慢慢地画着圈。


    霍危楼的呼吸乱了。


    他哪里还有心思去管那什么狗屁的墨。他的鼻息间全是温软身上那股子干净的、淡淡的药草香。他的掌心下是那截细得不堪一握的手腕。他的眼睛里是那张近在咫尺的、温润如玉的脸。


    他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一把火被点燃了,烧得他口干舌燥。


    “软软。”他忽然开了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嗯?”


    “账……还看不看了?”


    温软有些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看啊,这才刚看了一半……”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带着浓烈的、霸道的、不容拒绝的气息的吻给堵了回去。


    霍危楼丢开那块碍事的墨锭,一手扣住温软的后脑勺,一手圈住那截细腰,将人从椅子上捞了起来,按在了自己怀里。


    “不看了。”他在温软的唇上辗转厮磨,声音含糊不清,“先……看老子。”


    “噼啪——”


    桌上的烛火爆开一朵灯花。


    将一室的旖旎和那散落了一地的账本,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昏黄的颜色。


    第127章 小小的争吵


    自打那晚霍危楼“帮”着磨了一次墨之后,温软就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这个男人,就是个长不大的、需要人时时刻刻都哄着的混世魔王。


    你越是把他当回事,他越是得寸进尺。


    这不,一连好几天,霍危楼都以“监工”为名,寸步不离地守着温软看账本。美其名曰是怕他累着,可实际上就是个移动的大火炉兼捣蛋鬼。


    温软算盘打得好好的,他非要伸个手指头过去拨乱一颗珠子。温软的账目记得清清楚楚,他非要凑过去对着纸张吹一口气,弄得墨迹都花了。


    温软被他磨得一点脾气都没有,偏偏又拿他没办法。


    你说他吧,他就一脸无辜地看着你,那眼神比北大营最壮的军犬还要可怜。你不理他吧,他就能变本加厉,把你才整理好的账本给弄得一团乱麻。


    直到这天晚上。


    温软忙活了一整天,终于将所有的账目都核对清楚了。他不仅找出了好几处之前老陈管家贪墨的漏洞,还重新规划了府里未来的开支。


    他拿着那本自己亲手誊抄的、崭新的账本去找霍危楼,心里还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想着怎么着也该得一句夸奖吧。


    结果刚走到饭厅,就看见霍危楼正黑着一张脸坐在桌边。


    桌上摆着四样小菜:一盘清炒的绿叶菜、一碟凉拌的豆腐丝、一碗白水煮的冬笋,还有一盅温软特意为他炖的去火的雪梨汤。


    清淡得能看见底。


    “这就是今晚的饭?”霍危楼抬起眼看着温软,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温软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啊。夫君你最近火气太旺,嘴角都起皮了。我让厨房做得清淡些,给你降降火。”


    “降火?”霍危楼“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力道大得震得盘子都跳了一下。“老子是老虎!不是兔子!天天吃这些草,嘴里都能淡出个鸟来!”


    他站起身,那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子山雨欲来前的压迫感。“老子要吃肉!要吃红烧肉!还要喝酒!冰镇的女儿红!”


    温软被他吼得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换做以前,他早就吓得不敢说话了。


    可这些日子被霍危楼宠得胆子也大了些,更何况这事关系到他的身体。


    温软攥了攥手里的账本,鼓起勇气抬起头,迎上了霍危楼那双燃着火的眼睛。


    “不行。”他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霍危楼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不行。”温软往前走了一步,将手里的账本放在了桌上。“夫君,你身上的旧伤一到冬天就容易复发。太医嘱咐过,要戒油腻、戒生冷。特别是酒,寒气入体,老了是要受大罪的。”


    “老子身体好得很!用不着你管!”霍危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老子现在就要吃肉!就要喝酒!”


    他说着就转身要往厨房走。


    “霍危楼!”温软急了,也顾不上什么“夫君”了,连名带姓地就喊了出来。


    霍危楼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死死锁住温软,里面翻滚着危险的、骇人的情绪。


    这是温软第一次敢这么直呼他的名讳。


    温软被他看得心里也有些发毛,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他咬了咬嘴唇,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那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你……你就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听着又委屈又气愤。“你知不知道上次在围场你流了多少血?我……我缝了多少针?你要是真落下什么病根,以后可怎么办?”


    “你要是身子垮了,谁来保家卫国?谁来镇守这北大营?你……你让我怎么办?”


    温软说到最后,声音都哽咽了。


    他不是真的在跟霍危楼吵架,他是真的在后怕,真的在心疼。


    霍危楼看着他那副想哭又不敢哭、拼命忍着的样子,心里那股子冲天的邪火,就像被一盆兜头浇下的雪水,瞬间就给浇灭了。


    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心疼和懊悔。


    操。


    他骂了自己一句。


    他怎么就忘了,眼前这个小东西是最见不得他受伤的。


    他这是在拿刀子戳他的心窝子啊。


    霍危楼磨了磨后槽牙,那张总是写满了不耐和暴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几分手足无措的狼狈。


    他几大步走上前,伸出长臂,一把就将那个还在抽抽搭搭的小东西给捞进了怀里,死死圈住。


    “好了好了,不哭了。”他笨拙地拍着温软的后背,声音放得又低又哑,“是老子混蛋,老子不是人,行不行?”


    温软把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那压抑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了堤。他伸出拳头,一下一下地捶着霍危楼的胸口,那力道轻得像是小猫挠痒痒。


    “你就是混蛋……呜呜……大混蛋……”


    “是是是,老子是混蛋。”霍危楼任由他打,任由他骂,那颗总是坚硬如铁的心,此刻却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头,在那哭得一耸一耸的发顶上亲了一下。“别哭了,再哭眼睛都要肿了,明天还怎么去医馆给人家看病?”


    他这么一说,温软哭得更凶了。


    霍危楼没办法,只能就这么抱着他,哄着他,像是哄一个受了天大委D委的孩子。


    过了好半晌,温软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小声抽噎。


    霍危楼松了口气,将人从怀里拉开一点距离。他看着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兔子眼,心疼得都揪起来了。


    他伸出粗糙的指腹,小心地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痕。


    “好了,不气了,啊?”他声音放得极尽温柔,“老子……老子听你的,还不行吗?”


    他指了指桌上那盘已经凉了的青菜。“老子吃,老子现在就吃。”


    他说着就真的拉着温软重新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大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得像是在嚼什么山珍海味。


    温软看着他这副样子,“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眼角还挂着泪珠子。


    “那……汤也要喝。”他指了指那盅雪梨汤。


    “喝!”霍危楼端起汤盅,仰头一口就给闷了。


    喝完,他还像个讨赏的孩子一样看着温软。


    温软终于彻底地被他给逗乐了。他拿起筷子,也夹了一筷子菜,只是没有放进自己碗里,而是递到了霍危楼的嘴边。


    “张嘴。”


    霍危楼愣了一下,随即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就亮起了得逞的、像是饿狼一样的光。


    他听话地张开嘴,将那筷子菜连带着温软的指尖都含了进去,轻轻舔了一下。


    温软的脸“轰”的一下就炸了,他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收回了手。


    这个男人!给他点颜色他就敢开染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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