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放着一碟霍危楼特意让人从江南运来的桂花糕,还有那双已经初具雏形的巨大靴底。
他不知道,外面的风雨,已经快要刮到家门口了。
第91章 流言四起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压着一块铅板。
雪虽然停了,但这京城的风却刮得更紧了些,带着股子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
温软今日特意起了个早。
那双鹿皮靴子的鞋面已经缝好了,就差几根结实的牛筋线来纳鞋底。府里的线虽然也不错,但他总觉得不够韧,怕禁不住霍危楼那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折腾。
想着反正离得不远,他便也没叫马车,只带了两个亲兵,披着那件白狐大氅,打算去前门的杂货铺子买点最好的牛筋线。
刚一出府门,温软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路过的行人,眼神总是若有若无地往他身上飘。
往日里,因着他是镇北王妃,百姓们的目光多是敬畏或是好奇。可今日,那些目光里却夹杂着些别的东西。
像是探究,像是鄙夷,又像是……怜悯?
温软皱了皱眉,拉紧了兜帽,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那个就是吧?”
“嘘——小声点,就是那个小郎中。”
“长得确实标致,难怪那煞神要强抢。”
“听说是被逼的,真可怜啊……”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耳朵里,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却让人心里发毛。
温软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怎么了?
难道又是那个李文才搞的鬼?
他走进那家常去的杂货铺。
掌柜原本正靠在柜台上嗑瓜子,见有人进来,刚要招呼,一抬头看清是温软,脸色瞬间变了变。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尴尬和闪躲。
“王……王妃来了。”掌柜把瓜子皮一扫,擦了擦手。
“掌柜的,我要两卷上好的牛筋线。”温软佯装镇定,拿出一锭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拿了线,却没急着收钱,反而凑过来,一脸八卦地压低声音:“王妃,最近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是那霍将军……是不是真的打您啊?”
温软一愣:“什么?”
“哎哟,您就别瞒着了。”掌柜一脸“我都懂”的表情,“大家都说是那将军拿您相好的性命威胁,逼您就范。您要是真受了委屈,这京城虽大,总有讲理的地方……”
温软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卷牛筋线。
那粗糙的线勒得掌心生疼。
相好的?威胁?逼他就范?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掌柜的慎言!”温软的脸冷了下来,平日里软糯的声音此刻带着几分少有的凌厉,“将军待我极好,从未有过什么逼迫。这种无稽之谈,你是从哪听来的?”
掌柜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讪讪地缩回脖子:“这……这大家都在传啊。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讲了好几天了,《煞神劫》,说得可真了。”
说书先生。
温软瞬间明白了。
这就是李文才的报复。
那个虚伪的小人,打不过霍危楼,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泼脏水。不仅要把霍危楼描绘成十恶不赦的恶霸,还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为了旧情忍辱负重的可怜人。
恶心。
太恶心了。
温软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抓起牛筋线,转身就走。
身后的两个亲兵也听出了不对劲,一个个手按着刀柄,脸色黑得像锅底。
“王妃,要不要属下去把那乱嚼舌根的铺子砸了?”亲兵咬牙切齿。
“不许去。”温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砸了铺子,正好坐实了将军残暴的名声。咱们回府。”
一路上,那些指指点点更加肆无忌惮。
甚至有人在路边故意大声说着:“看啊,这就是那个为了情郎卖身的小郎中……”
温软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但他受不了这些人往霍危楼身上泼脏水。
那个男人,明明是在北境流血拼命护着这群百姓的英雄,如今却被这群他保护的人,在背后戳着脊梁骨骂“煞神”、“恶霸”。
回到府中,温软的脸色白得吓人。
他径直去了书房,却发现霍危楼不在,只有周猛正在那里急得团团转。
“嫂子!您回来了!”周猛一见他,像是见到了救星,又像是有些心虚,“您……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您没听见吧?”
温软把手里的牛筋线重重往桌上一放:“都听见了。”
周猛一拍大腿:“这帮杀千刀的!将军正在宫里被皇上留着议事,怕是还不知道这事儿。这要是让将军知道了……”
“怎么了?”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霍危楼大步跨进书房。
他显然是刚从宫里回来,身上的朝服还没换,那一身紫色的蟒袍显得威严无比,只是此时那张脸上,阴云密布。
他手里捏着一本奏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将军……”周猛吓得一缩脖子。
霍危楼没理他,径直走到温软面前。
他低头看着温软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还有那被咬破的嘴唇,眼底的暴戾瞬间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炸开了。
“谁干的?”
这一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温软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委屈,是心疼。
他伸出手,轻轻拽住了霍危楼的袖子:“没人干什么。就是……外头有些闲话。”
“闲话?”霍危楼冷笑一声,把手里的奏折狠狠摔在桌上,“啪”的一声巨响,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刚才在宫里,御史台那个姓王的老匹夫,当着皇上的面参了老子一本!”
“说老子强抢民男,私德有亏!还说老子是什么……人间太岁!”
霍危楼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狠了。
他不怕被人骂。
在北境杀了那么多人,被人骂煞神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他不能容忍那些脏水泼到温软身上。
奏折摊开在桌上。
上面字字句句,都在影射温软不守妇道,与旧情人藕断丝连,甚至是故意勾引将军以谋富贵。
那简直是用文字杀人。
“李文才。”
霍危楼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低得可怕,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杀意。
“这只臭虫,看来是活腻歪了。”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手已经摸向了墙上挂着的那杆红缨枪。
“将军!”
温软猛地扑上去,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别去!”
“松手!”霍危楼正在气头上,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是一块硬邦邦的石头,“老子今天不去把他那张嘴缝上,老子就不姓霍!”
“不能去!”温软死死抱着不放,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眼泪打湿了那昂贵的蟒袍,“你现在去杀了他,正好中了他的计!他就是要激怒你,就是要让全天下人都觉得你是个残暴的疯子!”
“那又怎样?”霍危楼回过头,双目赤红,“老子本来就是疯子!谁敢让你受这种委屈,老子就让他全家陪葬!”
那种不顾一切的、甚至带着毁灭性的护短,让温软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这个傻子。
这个只知道用拳头解决问题的傻子。
“我不委屈。”温软松开手,绕到他面前,强迫他看着自己,“将军,我不委屈。只要你信我,全天下怎么说我都不在乎。”
他踮起脚,双手捧住霍危楼那张扭曲的脸。
“但是我在乎你的名声。”
“你是镇北王,是大盛的战神。不能因为这么个小人,毁了一世英名。”
霍危楼看着眼前这双湿漉漉却异常坚定的眼睛,那一身的戾气,竟然奇迹般地顿住了。
“那你说怎么办?”霍危楼咬着牙,“就这么忍了?让你被那些长舌妇指指点点?”
“不忍。”
温软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冷光。
那是跟着霍危楼久了,耳濡目染出来的锐气。
“他是读书人,既然想用嘴杀人。”
“那我们就让他那张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温软从怀里掏出那卷刚买回来的牛筋线,又看了看桌上那本奏折。
“将军,这件事交给我。”
“我要让他知道,这镇北王府的门,不是谁都能踹的。我温软,也不是只会躲在将军身后的兔子。”
霍危楼愣了一下。
他看着温软。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一株依附着大树的菟丝花,突然长出了锋利的倒刺。
那种感觉,竟然让他该死的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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