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霍危楼闷哼一声,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这一撞,虽说没碰到伤臂,但这一下子震动,也够他喝一壶的。


    “对……对不起!”


    温软吓得脸都白了,跪坐在旁边不敢动,两只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是不是撞到伤口了?疼不疼?我……我看一眼……”


    说着就要去掀被子。


    一只大手按住了他不老实的手爪子。


    “行了。”霍危楼缓过那阵劲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着那张又要掉金豆子的小脸,无奈地叹了口气,“老子逗你呢。皮糙肉厚的,哪那么容易坏。”


    “可是你的脸都白了……”


    温软不信,眼圈又要红。


    “那是饿的。”霍危楼理直气壮地胡扯,“昨晚光顾着流血,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怎么,你想饿死老子好改嫁?”


    “你胡说八道什么!”


    温软急了,伸手就去捂他的嘴,凶巴巴地瞪圆了眼睛,“不许说那个字!我去给你弄吃的!”


    说完,他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连滚带爬地钻出了帐篷。


    看着那个慌慌张张的背影,霍危楼眼底的笑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暗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厚厚绷带的右臂。


    这只手,短时间内是废了。


    这次冬狩出现的疯鹿,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蹊跷。那鹿眼珠子血红,分明是被人下了药。


    有人想要他的命。


    或者说,有人想试探一下,没了这只拿枪的手,镇北王还是不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煞神。


    霍危楼眯了眯眼,左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扳指。


    既然想玩,那老子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回京的队伍比来时慢了许多。


    那辆低调奢华的黑漆马车里,气氛却有些古怪。


    按理说,霍危楼伤在右臂,又是刚缝合完,最忌讳颠簸。可这人死活不肯躺着,非要靠坐在软塌上,还一定要温软贴身伺候。


    理由很充分——


    “老子手疼,拿不住杯子。”


    “这葡萄皮太厚,不想剥。”


    “腿麻了,给老子捏捏。”


    温软这会儿哪怕是泥菩萨也被他磨出了三分火气,但一看到那条渗着血丝的胳膊,所有的火气又瞬间变成了没脾气的棉花。


    还能怎么办?


    宠着呗。


    温软任劳任怨地剥好一颗葡萄,送到那张欠揍的嘴边。


    霍危楼张嘴含住,顺便把那截葱白的指尖也含进去吮了一下。


    “……”


    温软触电般缩回手,耳根子红得滴血,狠狠瞪了他一眼。


    “甜。”霍危楼嚼着葡萄,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


    马车行至城门口时,外头突然喧闹了起来。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夹杂着百姓们的欢呼声和叫好声,热闹得像是要把天都给掀翻了。


    “怎么回事?”霍危楼皱了皱眉。


    周猛骑着马靠近车窗,大嗓门隔着帘子传了进来:“将军!今儿个是新科进士游街的日子!听说这次的探花郎是个难得的美男子,半个京城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跑出来看了!”


    新科进士游街?


    温软剥葡萄的手一顿,指甲不小心掐破了果皮,紫红色的汁水染了指尖。


    他记得,李文才就是今年参加的春闱。


    为了这场考试,那人拿走了他攒了十年的积蓄,甚至连那一对原本打算留着当传家宝的玉镯子都给当了。


    “怎么?”


    霍危楼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目光落在那只流着紫色汁水的手上,眼神沉了沉,“想去看热闹?”


    温软回过神,摇了摇头,抽出一块帕子慢吞吞地擦着手:“不想看。吵得慌。”


    他是真的不想看。


    对于那个名字,他现在只有一种生理性的厌恶,就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恶心得反胃。


    “不想看也得看。”


    霍危楼却突然来了兴致,用完好的左手挑起车帘的一角,“来,让咱们王妃瞧瞧,这一届的探花郎是个什么货色。”


    温软拗不过他,只能被迫凑过去,透过那条缝隙往外看。


    只见朱雀大街上,人潮涌动。


    队伍的最前方,三匹高头大马披红挂彩,缓缓行来。


    走在最中间的是状元,个头不高,留着把山羊胡子,看着有些老气横秋。左边的是榜眼,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


    而右边那位……


    一身大红色的锦袍,头戴簪花乌纱帽,骑在一匹雪白的骏马上,正满面春风地朝着两旁的百姓拱手作揖。


    那张脸,哪怕是在人群中,也确实称得上清秀俊朗,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斯文败类气。


    正是李文才。


    或者说,如今该叫他李探花了。


    此时的李文才,早已没了当初在济世堂后巷拿钱时的落魄。他挺直了脊背,脸上挂着那种矜持又得意的笑,享受着周围抛来的香囊和手帕。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高光时刻。


    也是他踩着温软的血肉,一步步爬上来的云端。


    温软看着那张脸,心里竟然出奇地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那种想要冲上去把钱要回来的冲动都淡了。他只觉得可笑。


    这个光鲜亮丽的探花郎,内里却是那样一团污糟发烂的棉絮。


    “那是李秀才?”


    霍危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股子阴测测的凉意。


    温软身子一僵,点了点头:“嗯。”


    “长得也就那样。”霍危楼嗤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屑,“细皮嫩肉的,老子一拳能打死三个。”


    他说着,大手惩罚性地在温软的腰上捏了一把:“你说你当年是不是瞎?这种货色也当个宝?”


    温软吃痛,缩了缩脖子,小声反驳:“当年……当年那是年纪小,不懂事。”


    “年纪小?”


    霍危楼冷哼一声,目光死死地锁着外头那个意气风发的红色身影。


    就在这时,马上的李文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但那辆黑漆马车的帘子已经放下了。


    只留下一个冷硬的黑色车身,和四匹神骏非凡的战马,傲慢地挤开了人群,朝着镇北王府的方向扬长而去。


    李文才愣了一下。


    那是……镇北王的马车?


    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听说那个粗鲁的武夫前些日子在街上强抢民男,把他的“软软”抢进了府里当玩物。


    想到温软,李文才的心里就一阵火热。


    那个小郎中虽然出身低微,但胜在长得好,性子又软,那一手好医术更是难得。最重要的是,那是个全心全意满眼都是他的傻子。


    当初为了攀上尚书府这门亲事,他不得不狠心抛弃了温软。


    可如今……


    李文才摸了摸袖子里那块温润的玉佩,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如今他已是探花郎,又有尚书府做靠山,前途无量。那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莽夫,还能一直霸占着人不放?


    等他在朝中站稳了脚跟,定要把他的软软接回来。


    到时候,哪怕是做个外室,也好过在那虎狼窝里受罪。


    马车里。


    霍危楼放下了帘子,脸色有些臭。


    刚才李文才那个眼神,让他很不爽。那是一种猎人看到了属于自己的猎物被别人叼走时的眼神。


    觊觎。


    贪婪。


    还带着点莫名其妙的自信。


    “周猛。”


    霍危楼沉声对外头喊道。


    “属下在!”


    “去查查,这探花郎最近都在跟谁来往。尤其是……尚书府那边。”


    霍危楼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杀气,“还有,去给吏部那帮老东西递个话。这探花郎虽然文章写得好,但这人品嘛……还得再考察考察。”


    “是!”周猛虽然不明白自家将军怎么突然跟个新科探花过不去,但听令行事是本能,当即应下。


    温软坐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里咯噔一下。


    他偷偷看了一眼霍危楼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小心翼翼地把剥好的葡萄递过去:“将军……吃葡萄。”


    霍危楼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又看了看温软那双讨好的眼睛。


    心里的火气突然就散了大半。


    他张嘴把葡萄吞了,顺势用额头抵住温软的额头,声音低沉暗哑:


    “以后出门戴个帷帽。”


    “省得有些不长眼的狗东西,老惦记着老子的肉。”


    回到将军府,已是晌午。


    霍危楼这一路折腾,麻药劲儿过了,伤口又开始丝丝拉拉地疼。


    但他这人死要面子活受罪,当着下人的面硬是一声没吭,直到进了主屋,屏退了左右,这才往罗汉榻上一瘫,开始哼哼唧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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