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好,不许动。”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就在屋里的柜子里翻箱倒柜起来。


    温软乖乖地缩在床角,双手抱着膝盖,大气都不敢出。他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在屋里忙活,把那些平日里珍贵得不得了的瓶瓶罐罐弄得叮当响。


    没过一会儿,霍危楼拿着一个白玉雕成的小圆盒子走了过来。


    那是北境进贡的“雪玉膏”,据说有生肌去疤的奇效,宫里的娘娘们都把这玩意儿当命根子,只有极受宠的才能得这么一小盒。当初皇帝赏下来的时候,霍危楼嫌这玩意儿娘气,随手就扔在库房积灰了。


    霍危楼一屁股坐在床边,那张雕花的红木大床被他压得吱呀一声。他把那只白玉盒子往床头一搁,又是一把抓过温软的手。


    “伸直了。”


    温软看着那盒子上精致的雕花,又看看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怯生生地往回缩:“将军……这个……这个太贵重了……我不用的,过几天就好了……”


    “老子让你伸直!”霍危楼虎着脸吼了一句,那架势像是要把人吃了。


    温软吓得一激灵,赶紧把两只手平平整整地伸了出去,僵硬得像两根木棍。


    霍危楼哼了一声,挖了一大块晶莹剔透的药膏,毫不吝啬地涂在温软的手背上。那动作看着粗鲁,实则力道控制得极好,指腹带着药膏,一点一点地揉进那些干裂的纹路和旧疤里。


    药膏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雪莲香,很快就被滚烫的掌心揉化了,渗进皮肤里。


    温软看着霍危楼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这个被称为“煞神”的男人,此刻正低垂着眼帘,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擦拭他那把从不离身的红缨枪。他眉骨很高,眼窝深陷,不笑的时候自带一股凶相,可这会儿,那冷硬的线条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泡软了。


    “将军……”温软心里酸酸涨涨的,忍不住小声唤了一句。


    “干什么?”霍危楼头也不抬,又挖了一块药膏涂在他的指尖上。


    “其实……其实我是骗了您的。”温软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霍危楼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皮,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骗老子什么了?”


    温软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说道:“街坊邻居都说……我是个只能干粗活的命,根本配不上探花郎,更配不上您这样的将军……当初您把我带回来,也是……也是看走了眼,以为我是个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人……”


    “其实我什么都不会……只会熬药、做饭……连这双手,都比不上府里的丫鬟好看……”


    “您现在对我好,是因为还没看清……等您看清了,知道我是个没用的……”


    “啪!”


    霍危楼猛地把手里的药膏盒子往床头柜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


    温软的话戛然而止,身子猛地一缩,眼底瞬间涌上一层水汽。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说出来将军会生气的。


    霍危楼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他真想把那个李文才从坟里挖出来——哦不对,那狗东西还没死——从温柔乡里拖出来,再杀一遍。


    这就是那个狗东西给温软灌输了十年的念头?


    让他觉得自己生来低贱,生来就是为了伺候人,一旦没了这点用处,就是个废物,是个骗子?


    “温软。”霍危楼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你给老子听清楚了。”


    “老子把你抢回来,不是缺个做饭的厨子,也不是缺个洗衣服的丫鬟。”


    “将军府里养着百十号下人,轮得着你来干这些?”


    他那粗粝的拇指在温软湿润的眼角狠狠地擦了一下,动作粗鲁,语气却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你说你骗了老子?”霍危楼冷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没错,老子确实是被骗了。”


    温软脸色一白,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老子原以为捡回来个只会哭的小兔子,养着解解闷也就是了。”霍危楼的身子往前压了压,那股强烈的压迫感笼罩着温软,“谁知道他娘的捡回来个宝贝疙瘩。”


    温软愣住了,那双噙着泪的眼睛傻乎乎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


    “会缝针,会救命,敢拿着老子的令牌去挡御林军。”霍危楼每说一句,脸就凑近一分,直到鼻尖几乎抵着鼻尖,“这叫没用?”


    “那些只会绣花弹琴的大家闺秀,给老子提鞋老子都嫌累赘。你这种,才是老子霍危楼想要的。”


    “以后少拿那些不入流的标准来恶心老子。”霍危楼松开他的下巴,顺手在他那还没回过神来的脸蛋上捏了一把,“老子说你有用,你就有用。老子说你手好看,那就是全天下最好看的。”


    “听懂了没?”


    温软整个人都懵了。这……这是在夸他吗?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李文才只会说:“这种粗活你就该多干点,不然怎么配得上我读书人的身份?”邻居只会说:“温家那个小郎中虽然是个男的,但这手艺倒是比女人还勤快。”


    只有霍危楼。


    只有这个看起来凶神恶煞、满口粗话的男人,抓着他那双满是茧子的手,说他是宝贝。


    “哇——”


    温软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霍危楼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哭,把这十年来受的所有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自我怀疑,全都哭了出了。


    霍危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嚎啕大哭弄得措手不及,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双大得有些吓人的手掌笨拙地落在温软单薄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并不温柔地拍着。


    “哭哭哭,就知道哭。”霍危楼嘴上嫌弃着,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再哭把老子衣服都哭湿了,这件可是新做的。”


    温软才不管,他死死地抱着霍危楼那像铁块一样硬邦邦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行了。”霍危楼任由他哭了一会儿,才把他从怀里挖出来,“药都蹭没了。”


    他又挖了一大块药膏,重新涂在温软的手上,这次动作比刚才还要轻柔几分。


    “从今儿起,这双手,除了给老子摸,什么活都不许干。”霍危楼一边涂,一边霸道地宣布,“要是让老子看见你再去厨房那种油烟地儿,老子就把厨房给拆了。”


    温软抽噎着,红着眼睛看着他,小声地抗议:“那……那我无聊怎么办?”


    “无聊就数钱。”霍危楼随手指了指墙角的那个大箱子,“库房钥匙都在你那儿,没事儿就把金子搬出来晒晒太阳,数着玩。”


    温软:“……”


    哪有人晒金子玩的。


    但看着霍危楼那副“老子说了算”的样子,温软心里却像是被灌了一大罐蜜糖,甜得发腻,也暖得发烫。


    夜深了。


    温软已经在药膏的香气和霍危楼的体温中沉沉睡去。他睡得很安稳,那只涂满了药膏的手被霍危楼小心翼翼地握在掌心里,生怕蹭到了被子。


    霍危楼却没什么睡意。


    他看着怀里人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几分依赖的脸,眼底的温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的杀意。


    他轻轻地抽出手,帮温软掖好被角,然后披衣下床,大步走出了卧房。


    门外,风雪正紧。


    周猛像尊石狮子一样守在廊下,见霍危楼出来,立刻迎了上去:“将军。”


    “那个李文才,还在京城?”霍危楼的声音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冷。


    “在。”周猛压低了声音,“刚攀上尚书府的高枝儿,这几天正春风得意呢,天天在醉仙楼宴请宾客,那架势,恨不得全京城都知道他是探花郎。”


    霍危楼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了个圈。


    “春风得意?”


    “去,给老子找几个人,好好‘关照关照’他。”


    “别弄死了。”霍危楼收起匕首,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让他那张嘴,以后除了求饶,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还有,那双手。”霍危楼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残留的药香,“他不是嫌弃温软的手粗吗?”


    “那就把他的那双拿笔的手,给老子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废了。”


    第71章 我要吃桂花糕


    一连三日,将军府里的下人们都觉得天好像变了。


    那个平日里走路带风、眼神能杀人的煞神将军,最近虽然还是黑着一张脸,但只要一回到主屋附近,那脚步轻得跟猫似的。而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郎中,如今却成了府里真正的“活祖宗”。


    霍危楼说到做到,真就给温软下了“禁工令”。


    不许进厨房,不许洗衣服,连扫个院子里的落叶,扫帚刚拿起来,就被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的亲兵一把夺走,还得毕恭毕敬地来一句:“嫂子,这种粗活哪能让您干啊,您歇着,歇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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