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危楼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转身,看了一眼床上那团小小的、隆起的被子。确定温软没有被吵醒,才轻轻地带上门,走到了外间。
“什么时候?”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不耐烦。
“回王爷,三日后,在金銮殿。”
周猛恭敬地回答。
“不去。”
霍危楼想也没想就回绝了。
他现在没那个心情去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场面。
他只想守着他的小郎中。
看他吃饭、看他睡觉、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比什么庆功宴都重要。
“可是王爷,”周猛有些为难,“这是陛下亲下的旨意,百官都会参加,您若是不去,恐怕……会落人口实。”
“口实?”霍危楼冷笑一声,“老子在北境,替他守着这大盛的江山,差点连命都丢了,就是他们最好的口实!还需要多这一个?”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浓浓的、化不开的戾气。
周猛不敢再劝了。
他知道自家将军的脾气,一旦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只能捧着那滚烫的山芋,站在原地,一脸的为难。
外间的气氛有些凝滞。
霍危楼烦躁地在屋里踱了两步,胸口那股邪火又开始往上冒。
他正想让周猛滚蛋,周猛却像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对了,王爷。属下听说,这次庆功宴,陛下还特意下旨邀请了今年恩科的新科举子们一同参加。说是要让他们也见识见识我大盛将士的威风。”
霍危楼脚步一顿。
新科举子?
他脑子里莫名地就浮现出温软那张被抛弃后,哭得惨兮兮的小脸。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烧得他心口发疼。
他面无表情地从周猛手里抽过那份请帖,展开。
请帖的末尾,附着一份长长的出席官员名单。
霍危楼的目光在那份名单上快速地扫过。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名单末尾,一个不起眼的、却又无比刺眼的名字上。
新科探花,李文才。
“……”
霍危楼捏着那份请帖的手猛地收紧。
那上好的宣纸,在他的指尖被捏得“咯吱”作响,瞬间就变了形。
李文才。
就是这个名字。
就是这个男人,害得他的小郎中在那个下着雨的冬日,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墙角,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猫。
就是这个男人,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温软十年如一日的供养,一边又在高中之后,毫不留情地将人一脚踹开。
甚至还在京城里散布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企图毁了温软的一辈子。
霍危楼只要一想到周猛调查回来的那些卷宗上记载的一桩桩、一件件,就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把那个姓李的千刀万剐。
他之前一直没动手。
一来是战事紧急,他没那个闲工夫。
二来是他觉得,这种阴沟里的臭虫,还不配脏了他的手。
可现在,这条臭虫竟然要爬到他的庆功宴上来了?
要顶着那个光鲜亮丽的“探花郎”头衔,和他的小郎中同处一室?
霍危楼的眼底瞬间翻涌起一股骇人的、如同实质的杀意。
他可以容忍别人骂他,可以容忍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算计他。
但他绝对不能容忍有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再来戳温软的伤疤。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名字,都不行。
周猛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将军那瞬间变得阴沉无比的脸色,和那双仿佛要噬人的眼睛,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不知道将军是看到了什么。
他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像被冻住了一样,冷得刺骨。
“王爷……”
他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霍危楼没理他。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名字。
良久。
他突然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冰冷笑容。
“去。”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周猛愣了一下:“王爷,您说什么?”
“我说,这庆功宴,”霍危楼抬起眼,那双黑眸里像是藏着两簇正在熊熊燃烧的鬼火,“老子去。”
不仅他要去。
他还要带着温软一起去。
他要让所有的人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那个被他李文才弃之如敝履的、只会抓药的下九流。
如今,是他霍危楼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虽然是抢来的)的王妃。
是他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心尖肉。
他要让那个姓李的后悔。
他要让他在那金碧辉煌的大殿上亲眼看着,他曾经看不起的、鄙夷的、唾弃的那个人,是如何被他这个大盛朝唯一的异姓王宠上了天。
他要让那个虚伪自私的读书人,为他曾经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这不仅仅是一场庆功宴。
这会是一场最彻底的、最残忍的打脸。
“周猛。”
霍危楼将那份被他捏得不成样子的请帖随手扔在桌上。
“在!”
“去。”霍危楼转过身,看向卧房那紧闭的房门,眼底的杀意渐渐褪去,化作一抹谁也看不懂的深沉柔光。
“去把京城最好的绣娘给老子找来。”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霸道和不容置疑。
“再把库房里那匹上次从江南运来的最贵的云锦拿出来。”
“给夫人,”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品味这个称呼,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又柔和了几分,“做一套最体面的礼服。”
“要让他在那金銮殿上,比那刁蛮公主还要体面。”
周猛听着这一连串的吩咐,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刚刚还一副“老子死也不去”的架势,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老子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了?
他虽然想不明白,但他不敢问。
他只能躬身领命:“是,属下这就去办!”
说完,他便脚底抹油溜了出去。
外间又恢复了寂静。
霍危楼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推开了卧房的门。
屋里依旧是温暖的、安宁的。
床上的小东西睡得正香。
他甚至还翻了个身,一条细瘦的胳膊搭在了被子外面。
霍危楼走过去,将那条胳膊小心翼翼地塞回了被子里。
他看着那张熟睡的脸,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那光滑的脸颊。
“小东西。”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即将要为猎物<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的隐秘兴奋。
“老子带你……去讨债。”
这笔债欠了这么久。
也该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了。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又起了。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京城的上空悄然酝酿。
第49章 礼服
霍危楼在床边站了很久。直到身上那股冰冷的杀气,被卧房里温暖的、属于温软的安宁气息渐渐融化,他才转身重新带上门,回到了外间。
他没有睡。
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骇人的眸子,盯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心里那团为猎物复仇的火正烧得越来越旺。
“周猛!”他对着门外沉声喝道。
守在廊下的周猛一个激灵,连忙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子寒气:“王爷,有何吩咐?”
“天一亮。”霍危楼的视线依旧落在窗外那片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去把京城里最好的绣娘,给老子请到府里来。”
周猛愣了一下。这三更半夜的,找绣娘做什么?
“再把库房里那匹上次从江南运来的‘暮云纱’拿出来。”霍危楼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暮云纱?”周猛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江南织造一年只出三匹的贡品,比黄金还贵。先帝赏赐下来,将军一直压在库房底,连碰都没让人碰过。
“给夫人,”霍危楼顿了顿,似乎是在品味这个称呼,嘴角那冷硬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做一套礼服。”
“要做,就做最体面的。”
周猛这下是彻底懵了。他看着自家将军那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沉的侧脸,心里翻江倒海。
前一刻还对那庆功宴的请帖不屑一顾,怎么一转眼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不仅要去,还要这般大张旗鼓?
他虽然满肚子疑惑,却一个字也不敢问。他知道,将军决定的事就没有更改的余地。
“是,属下天亮就去办!”周猛躬身领命,脚底抹油似的退了出去。
外间又恢复了寂静。
霍危楼在窗边站了一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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