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温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发出一声细弱的惊呼,在他怀里挣扎起来。


    “放开!你别碰我!”


    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听着倒像是在撒娇。


    “老实点!”霍危楼低吼一声,手臂收得更紧,那坚实的胸膛,像是一堵墙,将温软牢牢地禁锢住。


    他低下头,下巴抵着温软毛茸茸的发顶,那股子熟悉的、清苦的药香,混着泪水的咸湿气味,钻进他的鼻腔。


    “是老子混蛋。”霍危楼闭了闭眼,终究还是把那句他这辈子都没对人说过的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老子……脑子被驴踢了,行了吧?”


    怀里挣扎的动作,停了。


    过了好半晌,被子里才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委屈的抽噎。


    霍危楼心里一软,环着他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他嘴笨,不会说什么花言巧语。


    他只能用这种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告诉怀里的人,他错了。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屋里只剩下温软那压抑不住的、细细的抽泣声,和霍危楼那一声重过一声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霍危楼感觉自己胸前的衣襟,被一只小手,怯生生地抓住了。


    “将军……”温软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听着有些不真切,“那药方……真的……很危险。”


    霍危楼身子一僵。


    “金针刺穴的时候,不能有分毫差池。药力在体内游走,就像是烈火焚身,要是……要是一个不慎,经脉都会被烧断……”温软的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我……我还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怕……”


    他怕他会死。


    霍危楼听懂了。


    这个傻子。


    他冒着生命危险,千里迢迢地去北境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如今,又为了他这一身旧伤,费尽心机,想出了这么个以命换命的法子。


    而他自己,刚才却还在怀疑他,羞辱他。


    霍危楼只觉得,自己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以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不准再碰那些东西。”


    “可是你的腿……”


    “老子的腿,死不了。”霍危楼打断他,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强硬,“你要是再敢为了老子,去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老子就……就把你锁在床上,哪儿也不准去。”


    怀里的人,不说话了。


    霍危楼以为他又被自己吓到了,刚想再说点什么,却听见温软用那软糯的、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本来就锁着。”


    霍危楼:“……”


    他被这句突如其来的控诉给噎了一下,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了扯。


    这小东西,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


    不过,他喜欢。


    霍危楼心里的那点郁气,被这句小声的嘟囔给吹散了不少。


    他松开怀里的人,翻身下床。


    温软从被子里探出头,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警惕地看着他:“你……你干嘛去?”


    霍危楼没说话,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卧房。


    片刻后,他又回来了。


    手里,端着一个黑乎乎的汤碗。


    那是温软方才在书房里,准备了许久,打算用来试验药性的第一碗试验性补药。


    他走到床边,把碗递到温软面前。


    “这是什么?”他明知故问。


    “……是试药性的。”温软看着那碗药,小声地回答,“就是看看……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反应,药性烈不烈……”


    霍危-楼“嗯”了一声。


    然后,在温软惊愕的目光中,他端起那碗药,仰起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咕咚咕咚”几口,就喝了个底朝天。


    那药汁极苦,苦得霍危-楼的整张俊脸都皱成了一团。


    他把空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砸出“砰”的一声响。


    “难喝死了。”他嫌弃地擦了擦嘴。


    温软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他就这么喝了?连问都不问一句?


    “将军!你……”温软急得从床上爬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跑到他面前,伸手就要去探他的脉,“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胸口闷不闷?”


    霍危楼看着他那副急得团团转的紧张模样,心里那最后一点阴霾,也彻底散了。


    他大手一伸,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扔回了床上。


    “吵死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却勾着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老子身体好得很,不需要这些乱七八糟的。”


    这是他的口是心非。


    他想说的其实是,他不想让温软再为他担惊受怕,不想让他为了自己,去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可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这副硬邦邦的德行。


    温软被他抱回床上,还愣愣地看着他,显然没从他刚才那番操作中回过神来。


    突然,霍危楼眉头一拧,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一股陌生的热流,从小腹处,猛地窜了起来。


    不是那种让他尴尬的欲望之火,而是一股纯粹的,温暖的,像是有一轮小太阳在丹田里炸开,那股暖流迅速地涌向四肢百骸,让他浑身都变得暖洋洋的,连带着那条总是在阴雨天隐隐作痛的伤腿,都舒坦了不少。


    “将军?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温软终于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担忧地问道。


    “……说了没事。”霍危-楼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一片。


    他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为了掩饰自己的异样,他猛地一掀被子,将温软整个罩住,自己也跟着躺了进去。


    他伸出长臂,再一次,将那具温软的身体,紧紧地,霸道地,卷进了自己滚烫的怀里。


    “睡觉!”他用那粗嘎的嗓音,恶狠狠地命令道。


    “再敢为了老子半夜不睡,研究那些破玩意儿,”


    “老子就把你的腿打断!”


    温软被他牢牢地禁锢在怀里,鼻尖充斥着的全是这个男人身上那股子霸道的、混合着药香和汗水的气息。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霍危楼的身体,比平时要烫上许多。


    那颗强健有力的心,就在他的耳边,一下,一下,擂鼓般地跳动着。


    震得他自己的心,也跟着乱了节拍。


    第44章 入冬


    那一碗试验性的汤药,后劲比霍危楼想象中要大得多。


    当晚,他抱着温软,只觉得怀里的小郎中像个冰块,而他自己则成了一个行走的火炉。那股子燥热的暖流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搅得他一夜都没能安睡。


    可奇异的是,第二天醒来,他非但没有半分疲惫,反而觉得神清气爽,连带着那条纠缠了他数年的伤腿,都轻快了不少。


    这让霍危楼在震惊于温软医术高明的同时,也更加坚定了不准他再碰那什么“火引之法”的决心。


    他的命是命,这小东西的命,比他的命更重要。


    那场因药方而起的风波,就这么被一碗苦药和一次笨拙的道歉,轻轻地揭了过去。


    两人的关系,却在这次推心置腹之后,发生了一种微妙的改变。


    如果说之前,霍危楼对温软还只是出于一种强烈的占有欲和新奇的喜欢。


    那么现在,这种喜欢里,沉甸甸地,加上了心疼、珍视和再也无法分割的依赖。


    他开始下意识地,把所有的目光,都放在了温软身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渐深,京城的风,也一日比一日凉了。


    王府里的下人们,都早早换上了厚实的冬衣。


    只有温软,依旧是那几件单薄的澜衫。


    他自从接管了将军府的账目后,花钱便开始变得束手束脚。


    他知道霍危楼俸禄的大半,都拿去私下抚恤那些在北境牺牲的将士家属了。府里看着气派,实际上却是个空壳子。


    所以,他宁愿自己省吃俭用,也要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这天,霍危楼在书房处理军务,温软就坐在他对面的小几上,低着头,仔细地核对着账本。


    一阵冷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温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停下笔,抬起那双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凑到嘴边,哈了口热气。


    那副小小的,可怜巴巴的模样,刺得霍危楼的眼睛生疼。


    他手里的狼毫笔,“啪”的一声,被他生生折成了两段。


    “周猛!”他沉声喝道。


    守在门外的副将一个激灵,连忙推门进来:“王爷,有何吩咐?”


    霍危楼的目光,依旧落在温软那双通红的手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去,把京城里最好的裁缝,叫到府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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