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那个地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不疼,就是空落落的,透着风。


    那天之后,将军府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


    霍危楼没有再踏足后院一步。


    他不是宿在书房,就是直接歇在了兵营,像是刻意在躲着什么。


    府里的下人都是人精,眼看着将军和新夫人之间起了隔阂,原本那点敬畏之心又活络起来。私底下,那些不堪的闲言碎语又开始冒头。


    “看见没,我就说吧,男人当媳妇儿,哪有长久的。”


    “听说是为了个老相好,跟将军闹脾气呢。”


    “啧啧,放着好好的将军夫人不当,非惦记着个小白脸,真是拎不清。”


    这些话像针一样,时不时就飘进温软的耳朵里。


    他没辩解,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分内的事。


    查账,理家,安排冬日的采买,他把所有的时间都填得满满当当,不让自己有空闲去胡思乱想。


    可一到夜里,躺在那张重新修葺过的东厢房的床上,孤零零一个人,那股子噬骨的冷意和恐慌,便会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他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霍危楼那双失望又冰冷的眼睛。


    短短几日,他就肉眼可见地清减下去,下巴尖得能戳人,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


    这天夜里,他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他又回到了被李文才抛弃的那个雨天,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周围全是嘲讽的目光。他无处可去,只能缩在墙角发抖。


    就在他最绝望的时候,霍危楼骑着黑马出现了。


    可这一次,那人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嫌恶,然后掉转马头,毫不犹豫地离去。


    “不……”


    温软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地起伏,额上全是冷汗。


    屋子里漆黑一片,只有月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冰冷的清辉。


    他抱着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再也睡不着了。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他要去找霍危楼,把一切都说清楚。哪怕说完之后,就会被立刻赶出将军府,也比现在这样被悬在半空中,日夜煎熬要好。


    ……


    城北,北大营。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霍危楼一身黑色中衣,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手里拎着一坛烈酒,正一口一口地往嘴里灌。


    他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张纸。


    那是周猛派人从江南加急送回来的调查结果。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温澜镇的李文才,十二岁时与父母双亡的温软定下婚约。此后十年,皆由温软在济世堂行医、采药、为人浣洗衣物,辛苦供其读书。


    李文才此人,心胸狭窄,自私自利,在镇上风评极差。


    高中探花后,他立刻就搭上了吏部尚书的千金,转身便将苦等他十年的温软弃如敝履。


    那封退婚信写得极其刻薄,不仅骂温软是下九流,不能生养,还让他日后不要再纠缠。


    纸张的最后,是李文才在京中的动向。


    他几次三番在同僚面前,明里暗里地提及自己与当今的“将军夫人”曾有一段旧情,言语间满是狎昵和炫耀,仿佛温软是他不要的破鞋,如今被将军捡了去,反倒成了他吹嘘的资本。


    “砰!”


    霍危楼狠狠一拳砸在桌案上。


    那张结实的楠木桌案,竟被他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酒坛里的烈酒洒了出来,溅湿了那张纸,字迹变得模糊。


    霍危楼胸中的那股无名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气温软骗他。


    更气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因为一块破糕点,就给那个胆小鬼甩了这么多天的脸色。


    那小东西不是在怀念旧情人。


    那是在舔舐自己的伤疤。


    那个该死的李文才,把他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的宝贝,伤得那么深,那么重。


    而他,霍危楼,不仅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反而还在那伤口上,又狠狠地撒了一把盐。


    一想到温软那天在厨房门口,看着自己时那惊慌失措、像是被抛弃的兔子一样的眼神,霍危楼的心就跟被刀子剜一样疼。


    他这几天故意不回府,就是想给自己也给温软一点空间。


    他怕自己一看到那张脸,就会忍不住问,忍不住发火。


    可他没想到,自己这所谓的“冷静”,对那个本就敏感脆弱的小东西来说,是多么残忍的惩罚。


    “操。”


    霍危楼低骂一声,将手里的酒坛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


    他再也等不了了。


    他要立刻回府。


    他要告诉那个小笨蛋,他不是在生他的气。


    他要……


    霍危楼的念头还没转完,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将军!”守卫的声音带着惊慌,“府……府里来人了!”


    霍危楼眉头一拧,心头莫名一跳。


    “谁?”


    “是……是夫人!”


    话音未落,帐帘已经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


    一道瘦小的身影,裹着夜里的寒气,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是温软。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月白中衣,外面胡乱披了件外衫,头发散乱,赤着双脚,那双脚在冰冷的地砖上,冻得通红。


    那张原本就只有巴掌大的小脸,此刻更是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霍危楼的那一刻,亮得惊人。


    “将军……”


    他看到霍危楼,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声音里带着哭腔,直直地就朝他扑了过来。


    霍危楼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怒火、烦躁、悔恨,在这一刻全都被那一声带着无尽委屈的“将军”给冲散了。


    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那个扑进他怀里、浑身冰凉、还在瑟瑟发抖的小东西。


    怀里的人轻得像片羽毛。


    霍危楼铁臂一收,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到帅榻前,将人扔了上去,然后扯过厚重的虎皮被子,把人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谁让你来的?”霍危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又粗又硬,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军营?鞋都不知道穿,你是想死在半路上吗?”


    温软被他吼得一哆嗦,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死死抓着霍危楼的衣角,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做噩梦……梦见你也像他一样……把我扔了……”


    霍危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锤了一下。


    他看着那双哭得通红的兔子眼,所有的火气瞬间都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坐到床边,大手伸进被子里,一把抓住那双冰得像铁一样的脚,塞进了自己滚烫的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捂。


    “胡思乱想什么?”他的声音依旧粗嘎,却放缓了许多,“老子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了?”


    “你……你这几天都不回府……也不理我……”温软抽抽噎噎地控诉。


    “老子……”霍危楼一时语塞。


    他总不能说,他是因为吃醋,又拉不下脸,才跟自己较劲吧?


    “老子军务繁忙!”他生硬地找了个借口。


    温软不信,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霍危楼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最见不得这小东西哭。


    他一哭,自己的心就乱了。


    “行了,别哭了。”霍危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俯下身,用那粗糙的拇指胡乱地抹去他脸上的泪,“再哭,眼睛都要肿成核桃了。”


    那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娇嫩的眼皮,有点疼,又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暖意。


    温软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细细的抽噎。


    霍危楼看着他那被泪水洗过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那因为哭泣而微微红肿的嘴唇,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


    一股陌生的、强烈的冲动,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


    他想亲亲他。


    想尝尝那片总是说着软话,又总是惹他心烦意乱的嘴唇,到底是什么味道。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燎原的野火,再也压不下去。


    霍危楼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火。


    帐内的空气,瞬间变得滚烫而黏稠。


    温软被他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看得心慌意乱,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


    可他的后脑勺,却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给按住了。


    退无可退。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英俊得极具攻击性的脸,在自己眼前不断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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