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危楼骑着马,在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垂下眼皮,目光先是在那一地狼藉的药材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温软那只被踩在泥地里、已经红肿变形的手上。


    温软趴在地上,一身月白色的衣裳沾满了泥污。他仰着头,看着那个如同天神降临般的男人,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将……将军……”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无尽的委屈。


    这声“将军”,像是把火星子扔进了油桶里。


    霍危楼的瞳孔猛地一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发出“咯吱”一声轻响。那是极度暴怒前咬紧牙关的声音。


    “刚才哪只脚踩的?”霍危楼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情人在耳边的呢喃,却让人从脚底板凉到了天灵盖。


    刘三吓得“嗷”的一声怪叫,这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猛地把脚缩回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将……将军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不知道这是您的人……”


    “不知道?”霍危楼嗤笑一声。


    下一瞬,他手腕一抖。


    那根乌黑的马鞭就像是活过来的毒蛇,“咻”的一声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刺耳的爆鸣。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长街。


    只见那马鞭精准无比地卷住了刘三刚才踩人的那条腿,倒刺深深地扎进肉里。霍危楼坐在马上,连身子都没晃一下,单臂发力,猛地往上一提。


    刘三那接近一百八十斤的肥硕身躯,竟然像只破麻袋一样被直接拽离了地面,凌空飞起三尺高,然后重重地砸在两丈开外的石狮子底座上。


    “砰!”


    这一声闷响,听得周围人都替他觉得骨头疼。


    刘三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死过去,一条腿呈现出诡异的扭曲状,显然是废了。


    霍危楼手腕再一抖,鞭子带着血珠收回手中。他看都没看那个死狗一样的人一眼,翻身下马,大步走向温软。


    那几个跟着刘三的小混混早就吓破了胆,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滚。”霍危楼吐出一个字。


    那几人如蒙大赦,拖起不知死活的刘三,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地上的鞋跑丢了都不敢回头捡。


    霍危楼走到温软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所有的风口,也挡住了周围那些探究、惊恐的视线。


    他蹲下身,没说话,直接抓起温软那只受伤的手。


    手背上皮肉翻卷,青紫一片,那是被人用力碾压过的痕迹。在那白皙皮肤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狰狞刺眼。


    霍危楼盯着那伤处看了两秒,眼底翻涌着想要杀人的暴戾。


    “你是死人吗?”他突然开口,声音粗嘎,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出门没带人?那四个废物是摆设?人家踩你你就让他踩?你的针呢?你的毒药呢?”


    温软被他吼得一缩脖子,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我……我怕给你惹事……”


    又是这就话。


    霍危楼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他想骂人,想把这只笨兔子的脑壳敲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装的浆糊,可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所有的脏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无声的叹息。


    “惹个屁的事。”


    霍危楼烦躁地骂了一句,从怀里掏出一块并不怎么干净的帕子——那还是早上温软硬塞给他的,动作极其粗鲁地在那伤口周围擦了擦泥土。


    虽然动作看着凶,但他手上的力道却轻得不可思议,像是怕把那层皮给碰坏了。


    “疼吗?”他没好气地问。


    温软吸了吸鼻子,老老实实地点头:“疼。”


    “疼就长点记性!”霍危楼把帕子往他手里一塞,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上来。”


    温软愣了一下,看着那宽阔得像堵墙一样的后背:“干……干嘛?”


    “背你回家!”霍危楼扭头瞪了他一眼,“手都废了还能骑马?还是你想让老子把你扔在这?”


    温软脸上一热,赶紧趴了上去。


    霍危楼反手托住他的大腿,轻松得就像是背了一袋棉花。他站起身,那股压迫感再次降临。


    周围的百姓还没散去,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竟然当街背着个男人?而且那个动作……怎么看怎么像是护食的野兽叼着自己的幼崽。


    霍危楼目光扫过全场,眼神冷冽如刀。


    “都给老子听好了。”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温软是老子的媳妇。谁要是觉得他好欺负,那就是觉得我霍危楼提不动刀了。今日只是废了一条腿,下次再让我看见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他没说下去,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那其中的血腥意味不言而喻。


    人群瞬间散了个干净,连摆摊的小贩都恨不得把头缩进地缝里。


    霍危楼背着人,也没骑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就这么一步步往回走。


    趴在那个坚硬温热的背上,温软能闻到那股熟悉的铁锈味和汗味,混杂着男人强烈的荷尔蒙气息。这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点冲鼻,但在此刻,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将军……”温软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小声唤道。


    “闭嘴。”霍危楼走得很稳,声音硬邦邦的,“老子现在火很大,别招我。”


    温软没闭嘴,反而大着胆子,伸出那只完好的手,轻轻环住了霍危楼的脖子。


    “谢谢将军。”


    霍危楼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得更快了,耳根子处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片。


    “娇气包。”他低声骂了一句,托着温软的手却又往上送了送,把人背得更紧了些。


    第18章 别怕我


    回府的路有些长。


    天色彻底黑透了,寒风裹着雪沫子打着旋儿往衣领里钻。霍危楼怕背上的人冷,特意把披风反过来罩在温软身上,把人裹得像个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粽子。


    温软趴在他背上,身体随着霍危楼的步伐微微起伏。刚才那股子安心劲儿过去后,后知后觉的恐惧才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他忘不了刚才那一幕。


    那根鞭子像是毒蛇吐信,那个刘三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甩飞,那骨头断裂的脆响……


    那是绝对的暴力。


    温软是救人的大夫,他这双手只会拿针、拿药,最怕见的就是这种血淋淋的伤人场面。虽然知道霍危楼是为了救他,可是那种源于本能的、对暴力的畏惧,还是让他控制不住地发抖。


    霍危楼是什么人?是镇北将军,是杀人如麻的煞神。刚才那一下,若是抽在他身上,恐怕他早就没命了。


    这种想法一旦冒头,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温软搂着霍危楼脖子的手越来越僵硬,身体也绷得像块石头,细微的颤抖顺着两人紧贴的胸膛传了过去。


    霍危楼又不是死人,自然感觉到了。


    他眉头一皱,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抖什么?”霍危楼停下脚步,侧过头,语气有些冲,“冷?”


    温软被他这凶巴巴的一问,吓得更厉害了,牙齿都在打颤:“没……没有……”


    “没有你抖得跟筛糠似的?”霍危楼把人往上颠了颠,却发现怀里这小东西身子僵得厉害,原本软乎乎贴着他的胸膛现在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霍危楼不是傻子。他在死人堆里滚了这么多年,对人的情绪最是敏感。这不是冷,这是怕。


    怕谁?怕那个刚才被他废了的刘三?还是……怕他?


    这个念头一出来,霍危楼心里那滋味,比吞了只苍蝇还难受。老子大老远跑去救你,给你出气,把你背回来,结果你把老子当洪水猛兽?


    “下来。”霍危楼声音冷了几分。


    温软不明所以,也不敢违抗,手忙脚乱地从他背上滑下来,因为落地太急,加上腿软,差点跪在地上。


    霍危楼一把捞住他的胳膊,把人提溜起来抵在路边的墙根上。


    此时他们刚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四下无人,只有不远处更夫敲锣的声音隐隐传来。


    霍危楼单手撑在温软耳边的墙上,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温软完全笼罩在内。他低下头,那双极具侵略性的黑眸死死盯着温软闪躲的眼睛。


    “看着我。”命令的语气。


    温软被迫抬起头,睫毛颤得像是在狂风中挣扎的蝴蝶翅膀。


    “怕我?”霍危楼直截了当地问,眼神锐利得像把刀,像是要剖开温软的心。


    温软张了张嘴,想说“不怕”,可是那两个字就在嘴边打转,怎么也说不出口。面对这样满身煞气、刚刚才施展过雷霆手段的男人,说不怕是骗人的。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霍危楼眼底的光瞬间黯了下去,像是有一团火被兜头浇灭了。他收回手,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