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不知道在弄什么,好像有不小的动静,隔着一层玻璃,闷暗地透进来一两分。
丁思敏半睁开眼之后,缓了一会儿,慢慢掀开被子下床。
她的动作很慢,浑身酸軟得近似疼了,骨髓缝里都摩擦得难受。
头脑不清醒,她没摁铃呼唤女佣们,自己扶着墙壁到浴室里,想着洗漱一下,人也精神一点。
她也不知道弄了多久,水的温热让她好受了很多,身体虽然还不适,但起码意识清楚了起来。
她趿拉着软拖,踩在羊绒地毯上像是踩着泥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落地窗边。
没有摁按钮让窗帘彻底打开,只用手掀开一点。
那一点足够让她看清楚下面的情状。
整座庄园辉煌明亮,宽阔大道上名流豪车不绝,现在庄园门口已经接连停驻了许多辆,宾客们下了车之后,侍者将车开走。
从她这里看过去,还能看到宾客如流、鬓影衣光。
今天庄园举办宴会。
但她不知道。
没有人和她说。
丁思敏松开扯动窗帘的手,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
她的手指在唇瓣上滑动揪扯几下,柔软的发垂下来,半遮住眼睛。
她转身朝床头走去。
摁响了铃,她坐在床边等待。
没多久,白人女佣火急火燎地赶来,进来看见她坐在床边的时候,倒吸点凉气,像是惊慌似的。
“小姐,您怎么自己起来了?”赶紧上来。
丁思敏抬头,太久不怎么说话了,声音还有点哑:“今天,是有宴会吗?”
白人女佣僵了一下,站定在原地。
丁思敏看她的反应就清楚了。
没有问为什么瞒着,她只说:“我想去看看。”
女佣面露为难:“小姐,这……”
“……是他不许我去吗?”丁思敏盯着面前地毯上的花纹。
女佣连忙摆手:“先生没有这么说过。”
丁思敏:“那我想去看看。”
女佣还在犹豫:“小姐,还是先和管家……”
丁思敏抬头:“只是看一看,我没有要参加,我只是好奇而已,我太久不出门了。”
“管家现在应该在忙吧。”
如果不是庄园里面繁忙,怎么会她突然醒来,却只有一个女佣跑过来。
白人女佣最后被说服了。
丁思敏承诺,不进宴会厅,就在宴会厅外看一眼。
女佣半扶着她从电梯下去,慢慢地从内部通道走向宴会大厅。
今天举办的是长桌晚宴。
华丽奢极的大厅里,玻璃酒杯与金色餐具长河一样蜿蜒而去,餐桌正中布置精致优雅的鲜花和银制水晶十灯烛台。
整座宴会厅穹顶挑空数层楼高,最前方是一扇从大宅外部进入的大厅正门,左右两侧的厅壁实际上是可以打开的多扇侧门,而剩下的最深处则是一座铺着猩红地毯的宽阔楼梯,楼梯两侧直通宅内核心区域。
丁思敏就是在宴会厅最深处的这一侧,楼梯之上一处隐蔽的鎏金雕花丝绒落地帘后,窥探到下面宴会厅的真貌。
悠扬高雅的音乐正在奏响。
晚宴上的来宾全都非富即贵,她看到很多经常出现在新闻和时代周刊上的面孔。
宾客们按序入座,正在交谈。
她看见尽头主位上的赵峯城,深灰色的西装,发梳理成背头,一丝不苟,也在和身边的人交谈。
他此刻是背对着她这边的,但她根本不需要费半点力气就能认出他来。
他和右边第一、二顺位的来宾谈论事宜,而顺看过去,顺数第三个位置上坐着的女人,纯白缀水钻的鸡尾酒裙,淡笑优雅,不时参与进谈话。
丁思敏也认出了她来。
是赵何联姻的另一位主角,何家的大小姐。
她站在原地,脸色没有什么变化,就这么看了足足五分钟。
直到旁边的白人女佣冷汗都下来了,她才转头。
“我们回去吧。”轻声。
第27章
深夜晚宴方散。管家带着满面慌张的女佣等在柱廊口, 把宴会前的事一五一十禀报。
“……小姐从宴会厅出来之后,没有回房间,又去花园里坐了很久, 小姐病还没有好, 可是怎么劝也不回来……”
纽约五月晚上还很冷,花园庭院里连廊恒温,也安装了室外的温度调节,但庭院太大, 一旦起风,总有顾及不全的地方。
女佣说丁思敏从庭院回来的时候,像是哭过了。
赵峯城朝柱廊尽头走, 管家和女佣小跑跟在后面。
“她现在在哪?”
“小姐去您的书房了。”
……
书房的门关着,保镖在门外守住。
从前丁思敏基本不来赵峯城的书房, 嫌这里死气沉沉, 一进来就觉得闷。
有一段时间,赵峯城中午处理工作的时候,都让她在他书房里午睡,在旁边看得着,丁思敏起初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没多久就受不了了。
每次睡的时候一个人, 醒的时候就变两个人,男人躯体极热, 压锢上来, 烧得她也睡不安稳。
而且赵峯城躺上床根本不睡, 他从来没有午睡的习惯,只是抱着她看,她身上从手指到发丝, 全是他喜欢把玩的爱物,丁思敏身上心里都麻的慌,像是掉进沸滚的糖浆里一样难受,就吵着闹着,怎么也不肯再配合。
那时哄着她来她也不来,现在她自己来了,旁的人倒都十分紧张。
保镖和管家佣人们都离开,赵峯城开门进了书房。
书房里很昏暗,只开了沙发区域的两盏古董灯,女孩就缩在镀金黑檀木丝绒沙发的一角。
她穿着贴身香槟色丝绸睡裙。一件薄薄的羊绒披巾,在深色的沙发和厚重色调的书房里,和墨池里落入一片白玉花瓣一样显眼。
在赵峯城进门的时候,她从膝盖里抬头起来。
赵峯城走过来,靠近到三四米的时候,她说话了。
“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声音很低,带着病后的疲弱。
赵峯城站定,面无表情。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我都看到了。”
赵峯城依旧不言。
丁思敏的指尖掐进掌心,抽了抽鼻子:“你要和别人结婚了,我还呆在这里,也不好看吧。”
她的眼眶是红的,脸也是红的,红的有些不正常。
她的病还没有好全,又去庭院里吹了寒风,现在又发起烧了。
赵峯城转身,拿起一旁高脚边桌的内线电话,拨通:“叫查尔斯过来。”
丁思敏不陌生这个名字,这段时间,都是查尔斯的团队给她看病。
而赵峯城挂了电话,看向她:“回房间去。”
丁思敏怔了下,然后从沙发上慢慢站起来。
但没有回房间,就站在原地。
盯着他问:“你为什么这样?”
“我刚刚和你说话,你没听到吗?”
赵峯城眉宇间阴沉几分。
“你现在需要看医生。”他说。
丁思敏低下头,忽然就笑了一下,而后眼泪又下来了。
水珠控制不住地往地毯上掉。
从那座宴会厅出来之后,她不知道怎么的,走着走着,就想往花园里去,仔细想想,当时她是有些呼吸不上来。
没有让女佣跟着,她自己坐在花园的银椅上,看着远处的喷泉雕像,风吹过来,她都感觉不到冷。
她突然就想起来很久以前那场在香江的宴会。
那场她从始至终都融不进去,被无形又极度坚固的壁垒毫不留情隔离在外的宴会。
都是这样,还是这样。
她走进了宴会举办的华厅,可是没有人欢迎她,没有人在意她,就算站在同一个地方,她和他们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而当时她唯一得到的一点点温暖,也在如今变成了冰。
这根冰锥扎得她胸腔里模糊淋漓,不要说喘气,她甚至想作呕。
她的头开始昏眩,她又开始发烧,忽然就什么都不想顾了。
而站在对面的男人的声音还是那样阴沉冷漠,从不把她的挣扎放在眼里:“医生很快就到,回去。”
丁思敏倏地抬起头,泪流满面:“我不需要看医生,你才需要看医生。你是听不懂我说话,还是听不懂人话?我问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赵峯城眉心骤然压得极低,冷厉盯着她。
想来从没有人敢这么和他说话,换到别人身上,这就和找死没什么两样。
他的脸色铁青,然而和她对峙数秒,却兀地转身。
走出几步,身后猛然乍起一声巨响。
静谧的书房内,装满水和花枝的花瓶砸在大理石壁上,花瓶整个炸开的时候,震心裂胆。
赵峯城猛地回身,怒色瞬至。
丁思敏重重喘着气,她的身体不舒服,砸东西都很费力气。
她抬头,看着赵峯城戾气暴怒的紧绷面色,可能是因为烧得糊涂,竟然不觉得害怕,反而倔强地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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