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借用你的话,每天都那样,习惯了。”赵经诗此时的语调比平时要软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累了。


    “你现在上的是什么课,你不是在带单独的学生吗?”


    “开课程是开课程,带学生是带学生,做研究是做研究,搞项目是搞项目。”赵经诗笑了笑,对楚望舒道,“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事吗?”


    “没事不能来找你?”


    赵经诗这下笑得眼睛都笑没了。


    “你笑什么?”


    楚望舒一直觉得这么笑会笑得有几分傻气,但是看赵经诗这样笑,她只觉得好可爱。


    “没有,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了?”她问,眼中的疑惑不似作假。


    赵经诗收了收笑意,但眼睛还是弯着的。


    “就是觉得,”她顿了顿,“你和我一开始想的不太一样。”


    路灯的光落在赵经诗脸上,把她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楚望舒看着那片影子,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她不知道赵经诗接下来要说什么,但她知道,不管说什么,她都想听。


    赵经诗没有看她。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像是在整理措辞。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如何说才准确呢,”她说,“就是我也没有想到我的情感会是这样发展的,这不像是我的构想。这很快,而且有些轻率,风险性也很高。”


    楚望舒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我不是说我不喜欢这种感觉,”赵经诗补充得很快,像是怕她误会,“就是有点在意料之外的感觉。”


    楚望舒没说话。她等着。


    “我觉得我会遇见一个让我很喜欢的人,”赵经诗继续说,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过,“但是在刚认识你的时候,我会觉得你是一个强攻击性的人。本来我应该讨厌这个类型的人,但是我却对你产生了好感。”


    楚望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现在,”赵经诗抬起眼睛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瞳孔里,亮亮的,“现在我又觉得我一开始对你的归类有些误判,你分明就是一个非常细腻温柔可爱的人,这让我更加喜欢你了。”


    她说完,像是觉得还不够,又补了一句:“我该怎么说呢……现在的感觉近似于自己的眼光很好的自得,但是又不止于此。”


    说完,赵经诗试探着问:“这段话是不是太长了?”


    楚望舒呼出一口气:“我虽然没有经历过学术训练,但是你的话我还是听得懂的。”


    “我不是在说你听不懂,”赵经诗解释,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我是觉得我好像一说就停不下来了。”


    她低下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楚望舒的指节,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片刻,她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认真了几分,带着一种讲课时才有的条理分明:


    “其实我刚刚说的那种感觉,在认知心理学里有一个概念可以解释,叫‘情感预测偏差’——当然我不是在卖弄,就是心情复杂想要梳理一下。”


    她顿了顿,确认楚望舒眼睛亮晶晶的,非但没有不耐烦的神色,还一脸期待,才继续说下去:


    “情感预测偏差,指的是人们在预测自己未来情感反应时,往往会出现的偏差和错误,这不是因为我们不够了解自己,而是因为<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性的思维惯性,我们可以将其理解为人之常情。具体来说,又有两个子概念,我的意思是两种情况:一个是‘影响强度偏差’,人们会高估未来事件对情绪的影响强度,觉得自己‘一定会非常开心’或者‘一定会非常难过’;另一个叫‘影响持续时间偏差’,就是会高估这种情绪持续的时长。”


    她说到这里,语速稍微快了一点,像是进入了某种熟悉的叙述节奏:


    “举个例子,很多人会觉得,如果我考上了理想的学校,我一定会高兴很久很久;但实际考上之后,那种狂喜的情绪可能几天甚至几个小时就回落到了日常水平。反过来也一样,很多人觉得失恋了会痛不欲生很久,但实际上人类的心理免疫系统远比我们自己想象的要强大。”


    楚望舒安静地听着,低头看着行进过程间两人不时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赵经诗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声音低了下去:“我一开始觉得,我对你的好感可能只是——”


    她没有说完,但楚望舒懂了。


    “我以为这不符合我对自己的预期,所以它应该很快过去,就像情绪心理学里说的那样,任何强烈的情绪都会回归基线。但是,”她抬起眼睛看楚望舒,路灯在她瞳孔里碎成两点细小的光,“它没有。它没有回归基线。它甚至——”


    她又顿住了,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词。


    “它甚至不在我原有的认知框架里。”她最终这样说,声音很轻,“这不是情感预测偏差能解释的了。这不是偏差,但是好像又很顺畅。”


    说完这一长段,她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肩膀松下来,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笑意:“好了我的梳理结束了。”


    楚望舒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不太听得懂,”她说,指尖在赵经诗耳后停留了一瞬,“可以麻烦赵老师给我再讲一遍吗?更加通俗一点的版本。”


    赵经诗的耳朵尖红了。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那点红晕照得无处可藏。她下意识偏了偏头,想躲,但楚望舒的指尖还停留在她耳后,带着一点凉意,让她感觉有些痒。


    “我忘记我刚才说了什么了。”赵经诗说,声音从衣领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楚望舒没收回手。她的指尖从赵经诗耳后滑到耳垂,轻轻碰了一下,像是确认那点温度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真的忘了?”她问,“这么长一段话,一点都不记得了?”


    赵经诗没说话。


    楚望舒笑了。她把手指收回来,退后一步,给赵经诗留出一点呼吸的空间。


    “那我帮你回忆一下。”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的、促狭的认真,“我听到的理解是这样的,赵老师,你看看我说的对不对。”


    赵经诗抬起眼睛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瞳孔里,把那一点点藏不住的紧张照得很清楚。楚望舒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宴会上看见赵经诗的时候,隔着那么多人,她还是觉得她的眼睛很好看。


    第一个把美女比作鲜花的是天才,第二个再把美女比作鲜花的是庸才,第三个还把美女比作鲜花的是蠢才。


    巴尔扎克先生是这么说的,楚望舒曾经深以为然,但是到了让她想方法形容赵经诗的眼睛的时候,脑中却全是星星宝石湖泊之类的比喻,搜肠刮肚也找不出来别的形容。


    好吧,她楚望舒愿意做蠢材,看着赵经诗的眼睛,她觉得庸俗一点也无妨,自己在心理感叹一下又不会被人笑。


    “你刚才说,你比之前更喜欢我了,还觉得我细腻温柔可爱,对吧?”


    楚望舒满意地看见赵经诗仿佛波光潋滟的眼中掀动的涟漪。


    她捕风捉影的能力和她搅弄风云的能力一样出色,才看见如此景色。


    楚望舒畅快地笑了。


    第19章 天赋


    赵经诗摇头也不是点头也不是。


    她佩服楚望舒的概括能力,如果她写摘要也能用这么直白的语言就好了。


    要不是楚望舒确实和她说过她没有恋爱经历,从实际情况上面来分析,楚望舒也确实很可能没有恋爱经历,她真会以为楚望舒是个情场老手了。


    赵经诗偏开头,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问道:“你和大家都这么说话吗?”


    楚望舒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了:“没有,我也没有和别人谈论过这些。”


    赵经诗做了一个让人幻视猫哈气的表情:“那你还真是有天赋。”


    “这是什么意思?我刚才总结的不对吗?”楚望舒胡搅蛮缠,赵经诗无奈点头。


    “你说的对,”赵经诗急切地转移话题,“你今天,就只送我回来吗?要不要上去坐坐?”


    楚望舒摇摇头:“我今天主要是有点想见你,不算dating,至于上去坐坐,太晚了,不合适。”


    赵经诗点了点头:“那……”


    “你这周周末在我爷爷那边谈完话之后有空吗?最近有一个画展,我想邀请你去看。”


    楚望舒专门做过功课,她觉得赵经诗会喜欢那个风格的。


    赵经诗思索了一下,问道:“是在市中心的那个吗?”


    “是的。”


    “我可能周五开展的时候就要去,我的同学负责了策展工作,我应邀去给她捧场。”


    “同学?”楚望舒皱眉,隐约感觉有些不妙。


    赵经诗对她道:“时间我是有的,不如我们换一个地方?天文台周边有一个做手工的地方,我觉得很喜欢,要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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