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蘅很有文化,日常穿戴与言行举止,也看得出家境不差,养活她一个小女孩儿肯定不会有多大的经济压力。
若她真心要找,在渣爹不负责,且其他直系亲人都去世的情况下,在外公外婆那里长到成年,法律肯定是支持的。
尤其外公外婆还是名校教授,可太适合养孩子了。
但她没有找过。
甚至连好奇心都没有过。
要不然之前接到警察电话,也不会那般吃惊。
她对外家的情况,是真的一无所知,是真的从未主动打听过。
见陈婉珍不说话,顾兰溪很想说,她的确不恨,她只是怨。
怨外公外婆没有给妈妈足够安全感。
如今她也是当妈的人了,对此又有了新的体会。
假如原生家庭给的安全感足够,女儿在外面,哪怕遇到渣男,心中再是不甘,也不至于走到玉石俱焚那一步。
哪怕野兽,受伤以后,也会退回窝里舔舐伤口呢!何况是人?
想想老太太也是快七十的人了,这会儿情绪又不好,还是别刺激她了。
顾兰溪闭上嘴,没把这些说出口。
但陈婉珍并不傻,怎能看不出她的未尽之语?
主动联系顾兰溪之前,她曾想过,这孩子见到她们,会不会大吵大闹?会不会痛哭流涕?
但顾兰溪表现得十分理智,也足够体面。
别说嚎啕大哭,流几滴泪,都是不忍见到生命逝去,而不是因为对他俩怀揣着多么高的期待。
就像她说的,之前她们都不认识,本就只是陌生人。
大半夜的,夜深人静,陈婉珍突然来了倾诉欲:“你怨我们,我很理解,实话讲,我其实也不太能共情二十年前的自己。”
比两个博士养出个学渣还要崩溃的,大概就是养出个样样都好的天之骄女,骄傲了一辈子,结果临到老了,闺女突然当众拉了坨大的。
当初姜蘅非要嫁给顾伟豪,他俩并不同意,其实最大的原因,不是因为顾伟豪是外省人,而是因为他们见过这个小伙子。
一身功夫基本上都在嘴上,除了长得好看,简直一无是处,完全不是过日子的人。
当时闹得实在难看,哪怕他俩说了要断绝关系,女儿依旧一意孤行。
后来事实证明,老两口眼光真的很准。
姜蘅婚后很快怀了孩子,结果孩子刚落地没多久,小三的儿子就出生了。
他俩为此特意找到女儿,让她跟姓顾的离婚,结果那次见面一家子不欢而散。
“当时想的是,孩子犟,不撞南墙不回头,让她去闯吧,试过了就知道爸妈才是世界上最爱她的人,不管做什么决定,都是为她好,哪成想,这一撞,竟再也没法回头。”
那些年,她和老伴儿未尝没有察觉不对劲。
但……
“我和你外公一直不愿相信那个可怕的猜测。你懂吗?就是在意的人,哪怕她在世界的另一边生活,只要活着,哪怕过上一年半载才能收到一回单向传来的消息,也会感到安心。”
很多话,陈婉珍甚至没跟自己的丈夫说过。
她恨女儿的犟,恨她不懂体谅母亲的拳拳爱女之心,也恨丈夫颜面大过天的冷硬,但她更恨自己的懦弱。
“我不敢掀开那层布,我是个胆小鬼。我就想着,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活着就好。哪怕打不通她的电话,也接不通她的视频,只能偶尔收到那么一封信,再从信封里找到那么一两张照片,就足够支撑我活下去了。”
陈婉珍忍不住哭了起来。
但眼里已经流不出更多的泪。
“想当一个好妈妈,真的太难了。一个朝夕相处,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离去,我尚且心痛如绞,那可是我拼了命才生下来,流着我的血的人啊……”
假如她足够勇敢,在丈夫不同意的时候,坚决把女儿和外孙女护在羽翼之下,情况是否会不一样?
顾兰溪安静坐着,没有拍她的背,也没有靠近她,只低头拿了一摞黄表纸,呈扇形搓开。
徒手开黄纸,简直就是两广小孩基本技能,顾兰溪做得很熟练。
等一摞纸搓开放进篓子里,顾兰溪又拿起一摞,闷头搓开的同时,说了句不算安慰胜似安慰的话:
“我妈走之前查出来乳腺癌,本来也活不了多久。她很勇敢,也足够有血性,您该为她骄傲。”
再次搓开一摞纸,顾兰溪放完,把手搭在竹篓边上,回头看陈婉珍。
“我妈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她是偷偷做的检查,结果只跟我说过。所以您别太伤心了。”
也不管当年到底是不是真的有这么回事,反正妈妈拿来安慰她,她现在也能拿来安慰妈妈的妈妈。
陈婉珍长叹口气,起身去了冰棺边上坐下,无助地看了老伴一眼,心痛得不得了,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您睡觉去吧,亭哥一会儿就回来,我俩年轻,熬得住。”
认了这门亲,以后少不得走动,双方不至于多么热络,但也不用特意冷落。
“我睡不着,你去睡一会儿吧,等天亮了,还有人要来,到时候被人拍到丑照,对你不好。”
对艺人来讲,脸在江山在,可不是什么随便说说的假话。
陈婉珍很看得开:“人死如灯灭,我陪他最后一程,是因为我舍不得他,你完全没必要。你好好生活,幸福快乐每一天,对我们来讲,才是最值得欣慰的事。”
顾兰溪也不是那种喜欢纠结的人,接下来还有两天,一直不睡觉的确不行,既如此,她就起身去了休息室。
陆南亭回来的时候,陈婉珍正垂头坐在那里发呆,陆南亭压低声音叫了下“外婆”,就问起顾兰溪来。
“我让她休息去了。明天还有人要来,你俩都去睡吧,明天才好精精神神地见人。”
陆南亭送完顾家长辈,特意开车回家取了洗漱用品过来,见顾兰溪去了休息室,忙拎着包过去找她。
陈婉珍看着陆南亭背影,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顾兰溪与姜蘅不一样。
她可以为了顾伟豪跟姜蘅大吵无数架,可对于这小两口,她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好在,陆南亭很好,不论人品还是各方面的条件,都是良配。
第687章 爱可治愈一切
“你现在,还好吗?”
“我刚梦到一片湖,湖边有棵弯腰的树,树上结满了金红色的果实,然后有一颗熟透的从树上脱落,‘咚’一声落进了水里,然后是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顾兰溪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模糊的天花板。
陆南亭侧躺着,把她搂进怀里,嗓音还带着没有睡醒的沙哑:
“你感受到了久违的宁静,却被噩梦惊醒?为什么?”
“因为太安静了,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死。”
葬礼很快结束,这件事对顾兰溪来讲,像文字中间突然出现的一个顿号,又像曲谱里必须要有的某个休止符。
生活节奏被意外打破。
复杂的人情往来,纷纷扰扰的舆论应对,还有全面暂停的工作……
短短几天,却像过了好久好久。
陈婉珍办完老伴儿的葬礼,就报了个旅游团,说要饱览祖国大好河山,来缓解丧夫之痛。
但顾兰溪知道,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与自己相处,又对无处不在的私生和狗仔感到厌烦,才会选择逃避。
尤其那些并不友善的言论,随着她们关系的曝光,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让她很是难受,却又没法说什么。
顾兰溪问过她大概要去多久,她只说保持联系,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
扭头一查,好家伙,49800元,带你环游中国110天。
回来的时候,这部电影都该杀青了。
顾兰溪就知道,她和自己一样,都还未适应这段新的关系。
老姜临终想见她一面,不仅给了顾兰溪无法拒绝的相认借口,也给了陈婉珍足够的联络理由。
这件事对她们的生活,影响一样大。
一时半会儿无法亲近起来,住得太近不来往又有点奇怪,这样给彼此留够缓冲的时间,其实挺好。
至于守灵夜那天两人的谈话,她们都默契当作没发生过。
葬礼刚过,祖孙俩就恢复了生疏的状态,只偶尔不咸不淡地在微信上聊几句。
老两口立了遗嘱,但陈婉珍还活着,顾兰溪也不贪图那些,除了给孩子的红包还有礼物,财产方面双方暂时没有交集。
陈婉珍已经退休,退休工资很高,又有存款,对于顾兰溪礼貌性提出的赡养费,她也没有接受。
顾兰溪走哪都容易遭遇围堵,也不可能像普通孙辈那样,定时去探望她。
陈婉珍足够果决,也足够智慧,先她一步,替两人做出了选择。
随着时间过去,这一切都会像那荡起的涟漪一样,慢慢被时间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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