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知宥看向他:“今天会演奏什么?”


    “婚礼进行曲。”他说。


    -


    教堂临海,他们来得早,人迹寥寥,宁知宥挑了个后排的位置。


    和俞砚说得一样,他们刚一坐下,熟悉的前奏就在室内奏响。


    这首曲子没有人会不熟悉,但从古老的管风琴中被演奏出来,还是添上了一份庄严和神圣。


    宁知宥坐在最后一排,往前面望去。


    很多年前,她也曾想过有朝一日在教堂里,同身边这个人一起听到这个旋律。


    只是没料到,真正到了这一刻,他们却还是没有未来。


    雨后的阳光从彩色玻璃隔窗照进来,斑驳光点点缀在棕黄色地砖上。


    以及,俞砚身侧。


    他恰好坐在亮处,侧脸被光线勾地柔和,不似平时的冷意。


    此刻,他目光正安静地看着管风琴直通穹顶的钢管,不知道在想什么。


    带着混响的旋律将他们包裹,仿佛世间纷纷扰扰,可一切喧嚣叨扰,都不再与他们有关。


    “俞砚。”鬼使神差的,宁知宥忽然开口。


    被叫住的人视线收回,目光看过来,作为回应。


    宁知宥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你之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来厦市,也想知道我的病吗?”


    “马上要走了,纠结这些不会有任何意义,甚至会让你徒增烦恼。尽管是这样,你还是想听么?”


    近乎是下意识的,俞砚开口:“想。”


    “不会后悔?”


    “不会。”


    宁知宥做了个深呼吸,启唇:“好。”


    或许是再不说就没机会开口了吧,此时此刻,在管风琴盛大浪漫的琴声里,她意识到,应该给俞砚,也给自己,一个直面过去的机会。


    “抑郁这种症状,和其它病有些不太一样,你往往意识不到什么时候就从低落状态转向病理性了,也不知道这一切的源头是什么,好像什么都能导致你生病,又好像什么都不至于,只是自己矫情。”宁知宥淡淡开口,好像只是在向一个不了解心理疾病的人科普某种症状,语气中听不出来什么起伏。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和俞砚分手之后,她开始变得麻木,整个人扑在学业上,她笃定这样就能自保,筑起一堵高墙,撑住岌岌可危的情绪。


    那时候生活中的重创不止有俞砚。


    还有她的父亲。


    宁知宥父亲恰巧在那时遭遇了一场车祸,昏迷不醒,被下了病危通知书。


    最终抢救无效身亡。


    母亲整日哭得像是个泪人,把自己关在家中,拒不见人。


    但是公司的业务还要继续,多少人虎视眈眈盯着宁家这块肉,她父亲倒下了,总得有人顶上。


    宁知宥于是只能被迫接下这个担子,北欧和京城两边跑,机票攒了厚厚一大叠。


    终于,人脉线堪堪保住,母亲也振作起来,业务终是正常运作。


    正式把工作交接给母亲那天,回到北欧已经是深夜了。


    宁知宥记得很清楚,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病发。


    心口像是压着什么东西,一直喘不过气,想哭,却也哭不出来。


    宁知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反正下了飞机就觉得反胃,干呕了好久,要把整个肠胃都掏空。


    浑浑噩噩回到公寓,宁知宥独自在床上晕了两天。


    自那之后,心情似乎就没再好过。


    北欧的冬天长得没有尽头,阳光稀少得可怜。


    宁知宥只当自己这样是因为没来得及补充维生素D,于是从药店买来。


    可是吃了好久,却仍旧不见好转。


    她记得自己这段时间搭建人脉线的时候,有个叫方辰宇的医生,是研究认知情绪加工疗法的。


    宁知宥不太懂这到底是干什么的,只知道是和心理学相关。


    尽管怀疑自己矫情,但她还是去找了这个医生。


    没想到检查报告出来,比她以为的最坏结果还要糟糕一些。


    方辰宇当时具体怎么诊断的,宁知宥已经记不清了。


    或许是因为家庭的变故,没来得及处理就草草结束的糟糕感情,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北欧极长的冬夜。


    反正那时候,病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这个病不好治,甚至说,斩草除根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宁知宥在方辰宇那里治疗了很久,严重的时候甚至需要住院,就算出院了,也免不了需要抱着一大袋子精神类药物才许离开。


    药物控制下,她开始一天天好转。


    生活充满希望起来,宁知宥开始幻想,自己终于走出泥沼,可以和正常人无异。


    可是在某一天,她刚起床时,某种情绪再一次卷土重来,像污水泄露一样将她包裹,宁知宥感觉自己浑身湿漉漉脏兮兮的,暴露在冷空气中,风吹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冷。


    她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病愈。


    宁知宥被迫眼睁睁看着自己仅仅一点的希望破灭掉,不知所措。


    这种情况下,人难免会绝望的。


    她堕落了很久,辞了工作呆在公寓里,偶尔会想起方辰宇,又不敢去见他,因为现在的她连吃药都会忘记。


    开的一大袋子没动过的药和负面情绪一起堆积,逃离工作束缚之后,她有些无力地发现,自己好像连正常生活的力气都没了。


    宁知宥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闷在一间昏暗的房子里,明明灯的开关就在手边,但是像被定住了一样,动不了,就任由这么黑着,一直到时间很晚很晚,困到下一秒就要昏过去,才舍得睡觉,或者甚至懒得回到床上,直接在沙发边凑合。


    为此,她感了好多次冒。


    宁知宥后来了解到,这是一种躯体化症状,整个人已经僵化了。


    眼前逐渐蒙上了一层雾,看不懂现实世界,读不懂字,也听不懂别人说话……却还要装作无事发生,隐藏在正常世界中。


    还好不用工作,少了犯错的可能,也不用过度担心暴露。


    她是被程雨晴压着回国的。


    闺蜜一边打包行李,一边气愤:“我怕你死在北欧的冬天,没人给你收尸。”


    用词很荒唐夸张,但她竟然真的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厦市的三月有回暖的天气和她心心念念的海,不知道这些,是否能承接住一颗支离破碎的心脏。


    宁知宥平静地叙述完这一切,再低头的时候,发现俞砚握着她的手。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第35章 第三十四阵风 没有当年那件事,我们会……


    宁知宥另一只手轻轻覆盖上去, 反过来安慰道:“都过去了。”


    俞砚声音里罕见带了点哭腔:“我以为你......那时候离开我会更好过。”


    要不然,也不会将他抛弃得如此毅然决然。


    “我应该强硬一点留在你身边的,竟然就这么赌气走了。”俞砚后悔。


    “其实我那时候让你走,应该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宁知宥讪讪开口, “因为情绪问题, 我那段时间的记忆缺失了很多,本来想走之前弄明白的,但没想到,还是没想起来。”


    她扯出一个苦笑:“对不起啊, 之前跟你说要给你个解释,我食言了。”


    俞砚开口:“你觉得,我想要的真的是一个解释么?”


    宁知宥转头看向他。


    “好吧,我承认, 一开始确实执着于这个,”俞砚叹了口气, “但是现在, 我更希望你别再回忆了。”


    “如果这段经历让你难受, 那不记得也是件好事。”


    宁知宥闻言愣了一下,她有些出神。


    为什么明明第一次听这句话, 她却有种莫名的熟悉。


    好像曾经的自己也说过似的。


    一个模糊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这段记忆太让人难受了。”


    “让我忘掉它们吧。”


    更加遥远的声音出现:“你想好了?”


    宁知宥听见自己说:“想好了。”


    ......


    再之后的线索被掐断,管风琴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前方观众离席, 一片喧嚣。


    宁知宥将自己强行拉回现实:“走吧。”


    俞砚一直在注意着她, 忍不住开口问:“你刚刚......是不是又想到什么?”


    宁知宥愣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她有点不太确定刚刚脑子里的那些到底是什么。


    甚至有怀疑过,是不是幻听。


    说出来也一定没头没尾的, 索性先搁置不想好了。


    俞砚没有进一步追问的意思,只牵着她的手往门口的方向走。


    宁知宥低头看了眼,任由他牵着。


    结果迎面就撞上了程雨晴一帮人。


    闺蜜风风火火走近:“宁老板,你没回去休息?”


    宁知宥不动声色地将俞砚的手放开,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也没到那个地步吧,随便走走没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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