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百合耽美 > 剑胆琴心侠骨柔 > 13、故人不识
    楚颐桢从来不会觉得这里的雪太冷。


    在浥北这片土地上,让她寒心的人和事,早已或即将被她亲手毁去。这就意味着,知道她过往的人大多已经亡故,除却傅郁情和她自己,一切都被她拨回了正轨。


    她推开窗,像一个长途跋涉的人望向终有尽头的远方,想象那里有无关紧要的人安然行走在早已设定好的路途上,自然而然地,从过去走向未来,从生老走向病死。


    可她自己的命运,又是什么呢?


    楚颐桢抬起手,寒风吹着掌心数不尽的细密纹路,吹进每一条繁杂交错的命运里。


    她曾试图操控过很多人的命运,以此间接改变自己。尽管尽数失败,但她仍然相信,这是让自己的命运回到正轨的唯一方式。


    既然是傅郁情偷走了本属于她的人生,那她如果能操控傅郁情的命运,就是操控回了自己的命运。


    楚颐桢激动地攥紧了自己的手,那样炽热滚烫,仿佛能融化掉傅郁情身上的寒冷。再颤抖摊开,手心里那一圈红红的、牙齿一样的指印还没来得及吞噬掉傅郁情的发梢,风就先一步吹到傅郁情身上。


    青丝在风中失措,茫然地缠绕住楚颐桢的指尖。


    那一刻,楚颐桢真的觉得没有人比她们的命运更紧密相连。


    但她不懂人生无常,不知道当她牵动指尖命运的红线时,她也在被另一端的人牵引;不知道自以为操控了命运的人,终将成为命运的傀儡。


    她只知道,她们再也没办法分开了。


    路途还很长,楚颐桢趁此向傅郁情描述了一番自己是如何从郗别鹤手中将她救下,又是如何把她从尸山血海中带回来的。尽管大多为虚构,但楚颐桢对此早已信手捏来,应付傅郁情足够了。


    她可从来不追求什么坦诚待人,所谓语言,只是戏弄别人的一种技巧而已。


    “等你和我回到风雨山庄疗养几日,长清剑尊和施千手便会赶来,这是我带你浥北之前就和剑尊商议好的。”楚颐桢对此如实相告,并没有欺骗傅郁情。


    至于自己方才做的事,楚颐桢轻描淡写地用一句话带过了它。


    “……你的意思是,你会梦游?”


    傅郁情抚摸着怀中失而复得的剑匣,声音如雪般轻。


    因为她的身份,因为她手里的两柄剑,主动接近她的人,不是光明正大的杀手便是暗中行刺的刺客。


    就连楚颐桢,傅郁情也曾疑心她是和那些人一样为了得到玉弓明夜剑才救她。


    可楚颐桢若真的疑心玉弓明夜剑在自己手上,大可不将剑匣还给她,只说不曾见过便是,又是云师姐安排的人,傅郁情没理由再猜忌什么。


    “梦游?这个词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楚颐桢不懂傅郁情的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好像无论她说什么都会信,“如果你觉得我是,那我一定就是了。”


    傅郁情嘴巴一抿,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合时宜。


    “梦游”不是这个世界的词,而是李韶景曾经告诉过她的、只属于她那个世界的词汇,和楚颐桢讲,近似于对牛弹琴。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你不必信我。”傅郁情捂住嘴短促地咳了几下,略显吃力地将剑匣放置身后。


    比起对着楚颐桢想起李韶景,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竟然连拿稳剑匣的力气都没有了。


    傅郁情抖了抖衣袖,寸寸衣缕垂下来,盖住她因剑匣颤抖的手。


    感受到傅郁情身上的寒气,楚颐桢立刻关上了手边的窗,又拿出两盏新的香炉。香气弥散在两人之间,傅郁情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这道香闻着与被扔掉的那两盏香不同,傅郁情没有问,但隐约觉得是安神香,是从前云师姐经常为她点的那种,因而再次勾起了她的回忆。


    楚颐桢趁机再朝傅郁情凑近一点,却又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让傅郁情刚好看得清她的脸,又不会因过从亲密而遭人反感。


    “我会梦游这件事,你不要告诉别人,小离也不可以。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低沉却温柔的声音传至傅郁情耳畔,傅郁情微不可察地一颤,如同被定身般一动不动。


    原本傅郁情本能地有些抵触她。尤其是她那不同寻常的双眼看向自己时,像一道刺眼的日光刺破了她的身体。


    锐利的、傲慢地、光明正大的、没有边界感的。


    即便楚颐桢表面上没有显露出什么,傅郁情直觉上却觉得楚颐桢是必须要提防的对象。


    可云师姐能把自己交给楚颐桢,说明楚颐桢是可以信赖的人——她似乎白白冤枉了好人。


    “好。”傅郁情应了一声,被药汁润过的双唇难得露出几分血色,“只是我不曾想,你的那位手下居然也不知道。”


    楚颐桢知道她说的是小离。


    “我的那些徒儿,平常都不会靠近我,何况小离来我身边还不到三个月——”


    甚至还没有我认识你的时间长呢。


    楚颐桢话头一止,对上傅郁情似懂非懂的表情,心中顿生一股悲愤之意。


    “…她能知道些什么。”楚颐桢移开目光,不去用溢满心事的眼睛看傅郁情。


    她心里明白,对傅郁情,还是循序渐新的好,不能操之过急,更不能现在就忍不住撕破脸。


    转过头,楚颐桢又带上了那副很勉强有没有笑意的笑脸,目光时不时落在傅郁情的剑匣上。


    傅郁情不由得蹙了眉。


    她以为楚颐桢和那些人一样惦记着她那柄剑,殊不知楚颐桢对剑丝毫没有兴趣,只想如何能将有双剑在手的傅郁情置于死地。


    “总之,麻烦你收留我一阵了,也希望你在梦游的时候,可以对我手下留情。”傅郁情淡笑,挡住了身后的剑匣。


    她甚至能接受别人觊觎她的性命,却不能接受别人觊觎她这两柄剑——剑比她的命还重要。


    楚颐桢见她遮遮掩掩,无奈轻笑道:


    “何须这样客气,我曾受衔鹤门的照拂,如今反过来照拂你也是理所应当。至于梦游,那是一个意外。”


    傅郁情却不以为意地说:“旁人照拂了你,那就是你和旁人的事,与我无关。不管出于什么缘由,我只知你救了我,便是我欠下一个你恩情,来日大侠江湖有难,我必定出手相助,略尽绵薄之力。”


    楚颐桢摇了摇头,对傅郁情这番承诺不为所动。


    “我不需要你的恩情。”


    “那你想要什么?若是想要功名利禄,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自从江湖上不再有衔鹤门,我就是一个世俗意义上一无所有的人。”


    “那些俗物,你没有,我也不想要。但我的确心有所求,并且所求之事唯有你一人可办成。”


    说完,楚颐桢沉顿良久,在傅郁情好奇的目光中抬起头,像是强忍着某种欲望。


    “傅郁情,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傅郁情的心倏地一跳,神情变得惶恐诧然——


    一模一样的语气,如此熟悉的场景,傅郁情也曾对李韶景说过同样的话,从此她知道李韶景辜负了她。


    “你……”


    傅郁情顿住,楚颐桢居然也忽然顿住了。


    在傅郁情面前,她居然不得不用那个自己无比憎恶的名字来介绍自己。


    “我是木吟风的徒儿,你不记得我了?”楚颐桢双手搭在傅郁情肩上,柔情而破碎的目光反复辗转于她的双眼。


    明明早就知道答案了,可楚颐桢仍不舍追问。她想看见傅郁情的对她的愧疚,看见傅郁情从此施以她独一份的目光。


    如楚颐桢预想的那样,傅郁情不知所措地看着楚颐桢,任凭楚颐桢的手在自己身上随意安放。


    傅郁情太懂故人不识的痛苦了,只消一眼,就一眼,她就能彻底与楚颐桢感同身受,因为现在的楚颐桢,就是曾经那个站在李韶景不被记得自己。


    可是……


    她低眉,顺着搭在自己身上的手缓缓看向楚颐桢。


    比自己大一圈的身体,比自己多一重的悲哀。这样庞大复杂的悲伤惆怅浓缩进两只细细的、哀哀的眼睛里,叫人根本不忍看。


    傅郁情忙错了目光,颤颤地开口:“是我病糊涂了,木师姐有如此出色的徒儿,我竟然不识得。”


    楚颐桢虽是木吟风的徒儿,却不是衔鹤门的人,所以傅郁情和她并不算相熟,只曾有过几面之缘。


    可就是那种感同身受让傅郁情十分愧疚,明明她已经被人辜负,却又在不知不觉中辜负了旁人。


    楚颐桢勉强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表情:“无妨,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还能再见,吟风却已经走了很久,你只记得她,也很好,我真替她高兴。”


    看见傅郁情泪意满盈的双眼,楚颐桢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同时,她的双臂缓缓垂落,疲惫地归于原位。


    本来是想演出一副假情假意的样子给傅郁情看的,可楚颐桢的身体不知不觉间背叛了她,让她的假情假意都变得不纯粹。


    两个人都无言以对,渐渐沉默下去。


    “……吟风走后,木掌门伤心过度,我担心她一个人难以支撑,便留在了风雨山庄陪她,不曾回衔鹤门吊唁,傅前辈不会怪我吧?”楚颐桢道。


    风雨山庄紧邻衔鹤门,若楚颐桢真的有心,怎么会一次都没有回过衔鹤门?


    傅郁情却也不在意,楚颐桢不愿回衔鹤门自有她的理由,就像傅郁情本不愿踏入风雨山庄半步一样。


    “木掌门痛失爱女,你身为木师姐的徒儿,留在那里也是人之常情。”傅郁情有些恍惚,耳畔窗外呼啸的阵阵风声仿佛将她带入了回忆里,“倒是我失礼在先,木掌门曾救我于水火,我又与她的女儿是同门师姐妹,这么多年我却从未探望过她。”


    嘴上说着失礼,傅郁情却打心底地不想见木漾春。可是既然要到人家的地盘,再不想见也要见。左右木漾春已经不是唯一一个把她当成木吟风的人了,她不会比上次被认成木吟风的时候更不满。


    “所以,你需要我做的,究竟是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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