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渗过洁白的衬衫,洇开一片湿冷,贴在身上。


    他躺在泥里,喘着粗气,有那么几秒钟什么都没想,然后后悔涌上来了。


    那天,自己说了什么来着?


    “以后别来海龙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去人才市场报到。”


    第二天,他去了人才市场,没见着人。第三天,还是没有。


    身后有辆送货的三轮车狂按喇叭,把他从恍惚里拽回来。


    陶然抬腕看了眼表,快到晨会时间了。他撑着地站起来,挺拔的身形有些狼狈。


    但他好像不怎么在意,紧抿着唇角,踩了两下车镫,随意拍两下裤腿上的泥水,长腿一迈,就这么蹬走了。


    【9】


    小段这两天出差了。


    他跟着一个大剧组全国各地跑路演,从南到北,一天一个城市。


    媒体对接、通稿口径、现场物料,桩桩件件都要他亲自盯着——最近,他老板被媒体盯上了。


    一条微博发错措辞,热搜上挂的就是整个剧组和背后的资方。


    “段哥,段哥!”大大小小的艺人经纪、助理一口一个“段哥”叫着。


    他们摆出各类有理的,无理的需求让他应对。记者群刚拉好,媒体也闻着味儿围上来。有要求换采访顺序的,有临时塞提纲外问题的,有摆出“我们可是大号”的姿态要独家机位的。


    他一一应下来,笑得面甜心苦,可所有事情最后都会妥帖地落停。


    每到一个城市,活动场地外围总有当地派出所的片警过来维持秩序。


    这些基层警察大多是些老油子,值勤的当口也不耽误打听。他们最喜欢凑过来问某某明星是不是真离了婚,或者掏出手机划拉两下,说孩子喜欢谁谁谁,能不能弄张签名照。


    以前小段一概拒绝。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松了口。


    助理来问某站派出所民警想要张签名照的时候,小段顿了一下,头也没抬地说了句,“让他们拿过来吧”。


    开了这个头,后面便也不再拦了,吩咐助理们能递过去的都给艺人们签。


    最后一站收工,小段躺在希尔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放松。


    他刚泡过澡,浑身热烘烘暖洋洋的。他发现自己有点忐忑。


    他忍不住想——


    明天就要告别这种舒适,回海龙了。


    【10】


    小段又交了一笔天价保护费。


    他决定加速自己的“破案”,于是他雇了两个人去低楼层卖碟。


    这俩人是横漂群演,蓄着一口气,堵着公司的几个经纪递上了照片。小段看了看,觉得这俩人有用。


    那二年,没有人比想要往上爬的艺人更拼的了。


    他告诉俩人,来海龙是体验生活,入戏了就拍一部小人物电影,他们做主角。


    这俩人接受了小段的画饼,十分卖力。


    照小段的计划,俩人分销得多,自己出货也就更多,或许可以获得上游的注意。


    三人在车上密谋好,就分头心动。


    小段像套戏服一样,又套上那件肥大的白衬衣,扎好裤腰,挽起袖子,就往海龙走。


    快到中午了,小段却没什么食欲,前两天太忙,舟车劳顿,可能有些感冒。


    他靠在自己的黑塑料堆上,准备眯一会儿。


    迷迷糊糊间,一双手搭上了他的额头。


    “你发烧了。段明。”


    “嗯?”小段一蹬腿,醒了。


    陶然英挺的脸近在眼前。


    “陶,陶警官。”


    “你干什么去了?”陶然问他,语气有点生硬。


    “我……”小段胡编乱造着瞎话:“前两天生病了。”


    陶然抿着嘴打量他,语气松下来:“现在也没好彻底。吃饭了么?”


    “没有。”


    “去我那儿吧。”陶然不由分说,扯着小段往出走。


    突然,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松开手:“你跟着我,我带路。”


    【11】


    小段打量着陶然的宿舍,派出所里,一处临时休憩的屋子。


    小小一间,一张床,一个和办公室一样的铁皮柜,一个写字台,没了。


    但是陶然整理得挺利索。床铺整齐,写字台摞着几本读者和故事会。


    “等我一下。”陶然从衣柜里翻出小段的裤子,叠得十分板正。


    他又取来一个袋子,装好。


    “走。”


    “又去哪儿。”


    “我家。”


    小段坐在陶然家里,更迷蒙了。


    这个片儿警是不是太好了。


    他整个人陷进沙发,看着陶然在厨房里里外外地忙活。


    一进门,陶然给他拿了拖鞋,就告诉他,“你坐着就行。”


    小段支起身子,因为发热,肩颈酸疼,但还是钻进厨房帮人打下手。


    小段会做饭,所以眼里有活儿。他趁着空挡削着土豆,陶然好像默许一样,让他跟着忙乎。


    最后,俩人一起把处理好的鸡和土豆堆在锅里,枝枝楞楞满满一锅。


    陶然伸手拿过小段手里的盖子,盖严。


    俩人出了厨房,小段除了一身虚汗。


    陶然从电视柜里翻出一盒胶囊,掰出两粒,递给他,“先喝一顿。再把药带回去,睡前再喝。”


    “谢谢。”小段接过去药,陶然又接了杯水给他。


    小段乖乖地喝掉。


    陶然又去了厨房。


    “我,我再炒个菜吧,陶警官。”小段不想欠人家太多,也跟着进了厨房。


    他瘦弱的胳膊翻炒着一口大锅,动作却十分麻利。


    高压锅上汽了,“滋滋”地转着限压阀乱响。


    小段没见过高压锅,这就下意识地往后躲。


    “进去坐吧。”


    陶然把小段赶出厨房,接管了炒菜。


    接着,他又把米饭焖上,这才又回到了客厅。


    陶然坐在小段身旁,想了一下:“段明。”他段开口。


    “哎。”小段立刻坐直了身体,从来没有人叫他大名。


    “之前,不让你去海龙,是我欠考虑。”陶然认真地和他道歉,“我没考虑到群众的实际情况,做出了错误判断。”


    黑亮的眼睛很真诚,嘴角抿着,好像再等他原谅。


    可小段却一头雾水。


    什么不许去海龙,他根本就没当真,没入脑。


    “不许去”就像是一个官方声明,原则上不许去,那就是可以去。


    他可没那么老实。


    陶然看着小段缩头缩脑的纤弱样子,又想起来那天蹲在地上的男孩子们。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容易。但你可千万别走弯路。现在厅里、局里的意思,都是打击盗版,但这条链路太长,大家开展工作都不容易,也就有了窗口期。”


    “最多三个月。”他说。


    “你再卖三个月,就必须离开海龙。


    【12】


    陶然关了火,小段也凑过来围观高压锅。


    他看陶然拿筷子去撬限压阀,滋儿的一声白汽直冲上来,又吓得捂住耳朵往后躲了两步。


    陶然扭头看他那样,笑了笑。


    锅盖一掀,黄澄澄的一锅鸡汤露出来,鸡肉炖得软烂,用筷子一碰就脱了骨。


    小段探过头去,太有食欲了,他的一双大眼睛都亮了。


    这让陶然心情好了一点。


    “喝点汤,我姜放得多,发汗。”


    小段来者不拒,捧着碗咕嘟咕嘟往下灌,一会儿工夫就下去大半。


    姜汤辛辣的气息漫上来,小段肚子里暖烘烘的,人也跟着松下来。


    “不怕辣?”陶然问。


    小段摇摇头,一口气喝完。


    他放下碗,抬起头来看了陶然一眼,那神情有点像邀功。


    陶然看着他细细一根脖颈,一滴汗正沿着耳后的发际线往下滑,眼尾被热气蒸得发红。


    他忍不住弯下腰,一张白白净净的面庞近在咫尺。


    “别动。”陶然轻声说。


    他先拉开一点距离,左手摸向小段的眼皮。


    一股热热的、潮潮的呼吸扫过手腕。


    “睫毛,差点掉眼睛里。”陶然沉声道。


    小段呆呆看着他,尖尖的喉结随吞咽动作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轻轻滚动。


    他的嘴唇有些烫红,没恢复常态,脸颊也红,姜的辣和热在他体内慢慢蒸腾。


    似是一副羞怯的样子把对方瞧着。


    可其实,小段什么也没想。就觉得陶警官这人的优点又增加了一个。


    怪细心的。


    陶然直起腰,把捏过睫毛的手指收进掌心。


    他不再看小段,转身去水池边洗手。


    水龙头哗哗响着,陶然弯下腰,又用凉水冲了几把脸。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