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担心?”我问。


    伏天明侧着头看我的脸:“不太担心,你心态挺好的。”


    “不过,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他又问。


    “阿明哥——”


    “Summer在催我。”


    没等我说完,伏天明掏出电话,“那我走先,byebye。”


    那几天,我都待在书房里,挑挑拣拣几本伏天明提过的书。有的能看进去,有的看一会儿就被太阳晒得发困。


    每天,伏天明都要和我通话。


    挺神的,每次我总有种预感,瞟一眼手机,屏幕就突然亮了,显示阿明哥来电。


    真是心有灵犀。


    我也总是因为一通电话而变得兴奋,又期待着下一通。


    “在干嘛?”


    “看书。”


    “没有睡觉吗?”


    “睡了一会儿。”


    我们像所有情侣一样,在电话里闲聊,大多没什么营养。


    那段时间,他说自己有好一点,但我还是担心他的病。


    “有没有乖乖吃药。”每天我都问他。


    “没有吃,最近都有感觉好一点。”


    “……”


    “嗯?阿江,怎么不说话了。”


    “我是在想,可能你真的要好了。”


    我想起慧慧的话。


    确实要尊重伏天明。况且,也不差这几顿。


    “等你杀青,我陪你去复查。”


    “好,谢谢阿江。”


    我觉得他状态不错,也没有太多担心。


    “对了阿明哥,最近去探班的少女影迷是不是少了。”


    我又想起慧慧,这个初代的追星女孩,想要宽慰伏天明:“她们不是不爱你,她们只是长大了。”


    “嗯?没少哦。”伏天明告诉我。


    很快,过了一周,七月过半,我的心思全铺在伏天明的生日上。


    他每年的生日都被公司垄断,变成了一场盛大的商务行为。而我又知道,他喜欢过一切有纪念属性的日子。


    今年,我请Summer推掉所有行程,我把生日定在香港,半岛,顶层。


    那间对我们意义非凡的套房。


    我想,当我再次把整个香港踩在脚下,会不会是不一样的心境。


    到了七月底,行业又发生了震荡。


    税务部门下发通知,要求所有在霍市注册的影视企业,必须提供实体办公证明,并拿出实质性经营的证据。


    办公场所租赁合同、本地员工社保缴纳记录、水电费发票,一项都不能少。


    当年,和我一样的公司都只在霍市注册了一个名。没有员工,没有办公室,只有一个门牌号挂在代办公司的地址上。这个注册地本来为了享受税收优惠而存在。


    而霍市当年的政策文件就要求,享受优惠的企业必须在当地有真实的经营痕迹。那条条款一直都在,只是在过去宽松的监管中被所有人当作可以绕过的水坑。


    这一轮的严查,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直击这些空壳公司的命门!


    但我们这种影视公司,从来就没有在这种偏远边境小城实际运营的意愿。剧组在北京,后期在上海,宣发在全国各地飞来飞去。


    不过,有关部门还是给了窗口期。最初的制裁相对温和,只是限制了高额开票的额度,每月可领用的发票数量也大幅削减。但对于动辄涉及数百万、上千万资金的影视项目来说,领到的几张低额度发票根本是杯水车薪。一部电影的后期制作费、宣传费、场租费,每一笔都远超单张发票的限额。因为发票掣肘,他们面对漫长的项目周期、各类资金款项的不同时间节点,根本无法完成结算,更无法走完注销流程。


    无法作为出品方或发行方给合作方开具发票,项目就无法正常结算回款,整个业务链条瞬间断裂。收不到款,但前期的制作、宣传等成本已经支付,公司很快陷入无米下炊的困境。更遑论无法向合作方提供发票,可能构成合同违约,面临被起诉的风险。


    一时间,影视圈哀鸿遍野。涉及的项目数量大到让整个行业停摆。


    在拍项目停机,定档片子撤档,已立项剧本无限期搁置,影视城空了。


    朋友圈里,大家又开始读书修为、拜佛皈依,瑜伽徒步。


    大家都心照不宣,这只是开始。


    很快,影视类上市公司的股价也要撑不住了,整个行业市值急速缩水。这就是牵一发动全身的连锁反应。


    影视行业的寒冬,就要来了。


    菲比拖着好几个艺人转向另一个我们都看不上的风口。小段也赖在国内不走,很多朋友求他帮忙。


    伏天明也是,居然变得更忙,不是给那个救场就是帮那个补档。


    “生日的时候我一定能去香港,放心啦!”


    “真是万幸!”伏天明说。


    他都替我捏一把汗。幸好我在行业严查启动之前,就已经把那几间公司注销掉。


    进了八月,我先一步到香港,准备伏天明的生日。


    半岛酒店似乎进行了大规模的翻新,已经没有当年那种Grand Hotel的做派,显得不那么高高在上,香氛也变了。


    不过,它增设了一条购物廊,伏天明应该更喜欢了。


    当天,我在酒店布置好,又不放心配送司机,决定亲自去取基蛋糕。


    出发前,伏天明打来电话,说他已经登机。


    我们约定几小时后见面。


    吃过午饭,我驱车去取蛋糕,好久不来香港,外面逐渐亮起的霓虹很亲切,堵车很讨厌。


    城市热岛的暑气醉了似的升起,华灯初上,我的心不知道为什么事情而惴惴着。


    或许只是因为,这是我和伏天明一起过的的第一个生日。


    车里,每个频段都在放着《东方之珠》。


    “东方之珠,我的爱人……”


    又过了一个回归纪念日,这首歌抚平了我的些许焦躁。


    我扭身看看,后座的大蛋糕被我放得平稳。


    我勾勾嘴角。


    伏天明一定喜欢。


    突然,电话铃响,把我从潮湿的回忆里生剜出来。


    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哥们儿扯着嗓子祝贺我投的《记忆捕手》票房已经连续几周逆增长了。


    他又说,今天媒体才开始爆料,我作为投资人的口碑终于翻盘,他问我,最近还有没有闲钱投他的片子。


    确实,前几天老韩告诉我,板块负责人和几个院线经理都发来增加排片、要拷贝的申请,排片预计能加到13%以上。


    但当时,13%也才到我平日操盘项目的及格线,并没有形成什么规模。


    我滑开手机,未读消息弹了满屏。


    小段发来几十个链接。


    我打开,发现社交媒体上开始出现一种声音:这片子没传说中那么烂。


    故事好,特效顶,绝对值回票价。


    还有人说,不懂为什么之前被骂成这样,现在这行业到底还有多少好片子是这么被埋掉的。


    好几个通稿详细记录了第二周,第三周的排片,一天一天随着口碑慢慢增加。


    票房也开始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逆增长。


    到今天,票房已经跑到了四亿!


    媒体这才姗姗来迟,曝了《捕手》这匹已经跑了很远的黑马。


    我拨通了小段的电话。


    “咱保六冲七!”小段在那边很兴奋,“你得信我啊,江哥,我对票房的估算你是知道的。”


    按国内分账规则,扣掉电影专项基金和营业税,剩下九成进入分账池,各投资方按出资比例分配。


    但这次,我个人的份额被无限放大,最终下片后,这笔票房的现金流可以称为一笔巨额财富。


    “好险啊!终于成了,怕A围剿,所以捂到现在,真憋屈!不过,被‘骂’这么久,总算扬眉吐气了!”


    圈子里,所有人哀嚎的时候,我打了一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胜仗。


    但我的心开始突突地跳。


    为什么现在就爆了,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我挂断电话,手指发抖地拨给伏天明。


    无人接听。


    越来越多的电话打进来。有恭喜的,也有探口风的。


    “阿江,可以啊你!”菲比打电话来恭喜:“我真以为你栽了,现在才知道,你是为了躲避A的追击,只好假死。”


    菲比这种聪明人,往回翻我的动作,一下就串联起来了所有线索。


    媒体全程报道我注销公司的那段时间,我根本不是在“认栽”。


    我是在每一个备案还在、账目还未冻结的窗口期,把所有有潜在风险的旧壳依法合规地清理干净。


    我赶在所有出口被堵死之前,完成了《捕手》的金蝉脱壳,在风暴前夜,从容地解开了所有相关方对《捕手》的捆绑。


    那个慈善之夜,A强硬要求《捕手》加杠杆注入他的对赌,为了让师父的遗愿纯粹一点,我没有办法。


    “当时你避税时候,这个风向就是A吐露的吧,那这次大行动,A应该是逃不掉了。虽然短期我们这么难过,不过,整个圈子也确实该整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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