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很多圈里人都知道,菲比当年入行,是因为师父。


    她少女时代迷动作片,那会儿大陆的“小九班”正红。


    九哥动作飘逸,演的尽是纤瘦清冷的书生,却有绝顶武林的好本领。


    最有名的是一部《白马啸西风》。


    师父演的哈萨克少年,在马蹄声与牧歌里长大,胸膛里装着草原的风。他会骑马射箭,一身粗布衣裳一脱,不是同期打星那种腱子肉,而是恰到好处的一层薄肌,俘获了万千少女的芳心。


    要知道,这片子的男主角可是另有白月光,女主角始终爱而不得。经师父的演绎,那角色身上居然多了层复杂的弧光。


    大家先是跟着女主角掉眼泪,最后竟都原谅了“他”。甚至对着屏幕里他蹙眉的侧脸,生出了更多的少女遐思。


    要是要是,遇见他的,是自己呢?


    菲比就是其中之一。


    为了这样一个影视形象,义无反顾地进了娱乐圈。后来师父赴港发展,她也得以见到昔日偶像。


    至于如今她怎么一口一个“王九州”,直呼大名,俩人像是水火不容,就没那么容易求证了,众说纷纭。我准备以后向本人求证一下。


    小段出院以后,张罗着开了个会,拿出来一沓文件,说是和法务一起拟的竞业协议,要让大家签。


    这种具体事务我向来不掺和,就坐主位自顾自喝茶。


    那会儿,视频平台还没影儿,资本也没大举杀进来。艺人流动、天价转会都是后话,圈里压根没几家正经用法律手段“锁人”的。倒是媒体行业玩得早,千禧年的报业大战,采编跳槽就要签竞业了。


    “大家都知道,咱们这行流动性大。在座的又都是业内大咖,圈子广、人脉多。”


    小段站起来:“哥儿们几个凑一块儿,喝点儿酒,话就容易多。所以我参考媒体朋友给的范本,拟了这个。希望大家签一下,有个约束。没正式立项的项目,谁也不准往外说。”


    “这白纸黑字,就是个君子协定。”小段手指点了点桌上那沓文件,顿了顿,环顾一圈,“真要防着大家,靠的也不是这个。”


    小段这几年在发行宣传上深耕,手里握着媒体资源,以前那股子期期艾艾的劲儿早就没了。


    往那儿一站,还真有点儿,“只要你说出去,以后这圈子就别混了”的威慑力。


    我端着茶杯,看似持保留意见。一屋子都是圈里混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撕破脸的事能不做就不做。


    但我觉得这主意不坏,我自己就是个疑心病特重的人,总是观察着提防着。


    这圈子里,消息最值钱。人人都有侃大山的毛病,连我自己都是个大嘴巴。


    我在这个位置上,也容易得罪人,不知什么时候就有小人钻出来,暗中咬一口。我希望小段以此把威严抖出来,敲山震虎,杀鸡儆猴,警告这帮老炮,别出去胡咧咧。


    这也是经验教训。最开始创业那几年,我们就在人性上栽过跟头。


    那时财务往往由最亲近之人担任,菲比便找来自己的亲妹阿瑛,英国回来的商科高材生负责各类结算和款项。当时按照行业惯例,剧组的钱是按三期付款的。


    阿瑛觉得发现金效率低,总要找合适的领用地点,还要有人专门陪送。她便一个个说服剧组的人取消发放现金,直接打到存折里。她不仅细致地登记了所有人的卡号,还提前找好了对口银行,只要提前申请,就一定会按时给剧组登记人员一一打钱。


    前两期阿瑛办得漂亮,到了末次,团队在苏州杀青在即。例会的时候,有人提醒,要准备核减剧组的各类款项,阿瑛私下找我和菲比,是否按照大陆惯例,“扣减”费用,只象征性给点儿。


    在香港,杀青的钱只多不少,还有各类红包,但大陆约定俗成就要“克扣”。我决定应给尽给,结全所有人的劳务费,这样以后再组班底,大家一定一呼百应。


    菲比犹豫了很久,终于被我说服,阿瑛得到请示,迅速去申请款项了。


    同时,她也赶去苏州,要新登记一批临时群演的卡号。


    可是,到了剧组,几个新群演听说不发现金,要打在卡里,迅速表示拒绝,认为我们就是要打一个时间差,等他们要查劳务费的时候,可能根本毛都没有收到。.


    阿瑛保证会结清,但这几个人就是不同意,她只好私下答应给这几人现金结算。可到了第二日,剧组其他人也纷纷找阿瑛要现金。


    【丫丫】


    原来是这几人得了便宜还卖乖,四处宣扬自己有多精明,差点就要被“香港佬”骗掉了。


    几人煽动全组围堵阿瑛,坚持要现金结清劳务费,小姑娘根本没见过这阵势,强撑着才没哭出来。


    后来是和菲比熟识的导演解围才罢休。


    但事情还要解决,离全剧杀青只有一天了,那时候取现金都要提前几天预约,要一大早去银行排队,也就是说我们不可能用正常途径一天之内筹集现金再坐飞机赶到苏州。


    彼时公司刚成立,也没有办法到处借款,菲比想到拿她的香港账户去找黄牛换汇。当时能做大宗的人根本不好找,她急匆匆四处奔走,最后换得极不划算,被趁火打劫的黄牛搞得狼狈不堪。


    就因为我头脑一热,逞英雄,不仅备受刁难,还使公司至少损失了几十万。


    菲比曾恶狠狠放话,后悔给剧组结全款,也让我牢牢记住这些人给我们上的这一课。


    “这一年,大家走得不容易。”菲比接过话,“公司出了太多问题,不得不用这种正式手段来防泄密。都不是当年的江湖儿女了,没人能光靠信任活着。”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突然想起伏天明。


    公司上上下下这么多张嘴,天天那么多决策,哪个环节漏了风,根本查不出来。


    当时,我为什么只怀疑他?


    我就因为自己被这些过往经历造就的思维惯性就判定他背叛我,对他烦躁又冷漠。


    其实,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他。


    只有我的“疑心”。


    他是伏天明。


    他是什么人,我应该比谁都清楚。


    想起那次在我办公室里,他离开又返回来,那么脆弱,那么无助,我恨不得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会议室里还在议论那沓文件。


    小段和菲比正说着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我心里忽然慌得很。


    时隔这么久,我才意识到,我他妈可能冤枉了伏天明。


    对香港那座城的愤懑与不甘,对伏天明这种高高在上人的忌惮,谁他妈知道当时我哪根筋错乱了!


    我拿起电话,想赶快道歉,并告诉他,我已决定拉金禾一把。


    但上次离港,我又一次和他掷气,把他丢在那个空空的天平湾别墅里,不欢而散……


    第35章


    我仰面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伏天明黑色的眸子浮现在眼前。


    先不说小段的“竞业协议”,就说这次金禾的困境,同行的立场本来就各有不同。


    有人落井下石的,也有人不忍这块金字招牌就此出手帮忙,伏天明的立场或许很合理。


    我继续往前推演,再上一次的误解是什么时候?


    那次?


    伏天明满心欢喜和小段对着我的时间,或许还带着爱意启程,经过漫长的飞行后落地。我却误解他是为金禾而来,当着那么多服务人员发狠地占有他,让他在公共场所委身于我。


    我明知道他那么爱脸面,那么高傲倔强。


    后来,他小心翼翼又手足无措地哄我,却被我狠狠甩开。


    再后来……


    我又想起上次他说“准备过了”。


    我已然忏悔过这狂怒时的夺门而出,但当时却不知道伤害的背后,还有更深一层的错误。


    他认为我的离去是因为自己没有准备,“太费劲…”


    眼前一阵阵发黑,不断晃过伏天明的种种样子。


    我都记不清上一次我带着纯粹的爱意拥他入怀是什么时候。


    我好像忽视了很多细节。


    无数次,他讨好地啄吻我,问我为什么而操心,问我是不是“不喜欢男的了”……


    我呢?


    非但没有回应,不仅计较自己什么男人颜面,在他面前逞强。也忘了,就是我自己在圈子里说不玩男的了,嫌男的费劲……


    我没想过,伏天明或许会听到这个传言么?


    十几年前,他误以为我的内心已经完成自己性取向的自洽,夸我勇敢。


    其实,时至今日,我都没想通呢!


    我觉得自己可悲至极,四肢百骸都有种虚软的感觉,指节捏得发白。


    “陆总?”小段好像发现我的情绪失控。


    我摇摇头,侧着头,示意他给我递根烟。


    吸了几口,胸口还是憋闷着。


    我坐直点身体,克服着那种自心底突如其来的麻痹,示意他们,会议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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