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天明坐在破条凳上,头垂着,下巴夹在肩膀里,整个人都在抖。


    走近了才看清。哪有什么大夫,一个老乡蹲在他跟前,两只手捧着他的小腿。


    小腿上趴着七八条蚂蟥,黑褐色的,吃得滚圆。


    “水塘里就有这东西!”刘荣在旁边守着,满脸担忧,“都第三次了,之前的疤还没落。”


    老乡手里捏着个火罐,挨个往蚂蟥上扣。


    烫着的蚂蟥一蜷一蜷地往下掉,每掉一条,伏天明的身子就跟着抽一下。


    他也不出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我心疼得不行,几步绕到伏天明身后,一把自然地拢过他。我让他靠在我身上,又搂着他的脑袋:“没事儿,别看,别怕。”


    伏天明把脸埋在我肚子上,顺势搂着我的腰。


    一屋子人围着,我顾不得多想,只想抱着他。


    刘荣抬了下身体,然后又坐回去。眼神在我和伏天明之间快速逡巡。


    他收回视线,欲言又止,又自嘲般摇了摇头,只盯着伏天明的小腿。


    他又絮叨,说看阿明瘦的,现在皮包骨头,又说这几场戏需要摁着爆发力,讲究的是收着演。所有的情绪都得压着,不能外泄,表面上波澜不惊,内里却要翻江倒海,cut后人都是虚脱的。


    周围的人好像没什么反应,毕竟这剧组怎么攒的,什么目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小段打破了尴尬,夸张地嘶嘶地直吸气。他打断了刘荣的多愁善感:“导儿,走吧走吧。”又转头张罗:“大家,我说你们也都别围这儿了,你们这组受苦了,陆总给大家发红包。”


    小段说着往外走,连赶带请地把人清走,把屋子留给我们。


    我示意小段等等:“段儿,雇几个人,下去把水塘捞干净了。”


    怀里的人动了动,好像是摇头,他的嘴唇就这么蹭上了我的手背。


    似是无意的动作,嘴唇也干硬,缺少滋润。


    就那么轻轻一下。


    周围人来人往,可我还是头皮一麻。


    我立刻松开他的肩膀,恨他不顾场合,一点儿也不老实。


    伏天明抬眼望我,通红的眼。


    我假装没看见,只盯着潮乎乎的地面。可没一会儿,我还是忍不住,又把胳膊搭回他肩膀上。


    这次没让他靠,就是那么搭着,像普通朋友那样,给他撑个劲儿。


    “谢谢阿江。”伏天明又垂下眼。


    蚂蟥弄完,我扶他去休息:“Summer呢?”我突然发现身边怎么少一个人。


    伏天明沉默了一下:“她又不止我一个艺人,干嘛babysit我。”


    我想想也对,就没继续问下去。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按照剧本设定,他现在的妆造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太像了。


    那般纯净,那般脆弱。


    我心里发紧。


    我想他。想得厉害,这人这么轻易就又把我魂勾走了。


    伏天明像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朝我勾了勾手指。


    我凑过去,他抬手环住我脖子,上半身微微抬起,干裂的嘴唇碰了碰我。


    “多谢阿江。”他又哑着嗓子说:“我有点难受,对不起,好不容易见着……”


    “没事。”我赶紧直起身体,“有什么可谢的。你好好休息。”


    那些资源是我自愿给的!我心里喊!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以为我是来邀功的。以为我是来……来*他的!


    我心里乱,又说了两句就借机走了。


    走时候,他乖乖闭着眼,没有挽留。


    回房间刚坐下,小段就敲门进来了。


    说是捞水塘那事儿问了村民,不顶用,石头缝里都是蚂蟥卵。他听老乡的几米一个,放了不少药,明天就能拍。


    我点点头:“不行换个景。不在那破水塘拍了。”


    “得嘞,我去跟剧组通个气。”小段干事利索,当晚又在不远的地方挖了个人工塘,灌上水,照样能拍。


    这事差不多了,我不放心伏天明,又去他的小破屋。他居然发起烧来,我给他物理降温也没什么用,吃了退烧药才好一点。


    但这也是治标不治本,我心忖,明天还是找个大夫来,哪怕是赤脚大夫。


    我坐在床头盯着他。


    他的身体像陷进了床里,单薄得紧。我恨他放着那么多条件好的片子不拍,来这儿找罪受。


    大众喜欢的片子,所谓飙演技,那种爆发力累的是身体和嗓子。他这种方式,累的是神经和心。


    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头,不能释放。


    我心疼他,要搞坏了自己,又恨他虚荣。


    (金鱼游泳)


    一条坦荡星途,贪得无厌,现在又非要得什么奖!


    真是自讨苦头!


    我就这样一夜守着他,一边心里骂他,一边又替他测体温、换毛巾。


    第二日,几个剧务来看他,我装作刚来的样子,看她们细心细致,我就回到房间补觉。


    睡到不知几点,小段敲门。


    我迷迷糊糊开了,他说阿明哥说自己好多了,烧也退了。


    我不知道他巴巴传这话什么意思,也怕伏天明真好了,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于是丢下小段,自己买机票先回去了。


    一回去,我又马不停蹄忙院线的事。


    【鲸鱼会游+泳+叭整理】


    出差途中,小段来电话,说阿明哥敬业,水下那几条当天就补拍完了。又说刘荣对着监视器哭哭啼啼,祥林嫂似的逢人叨叨伏生受苦了,特逗。


    我没笑。


    我跟刘荣一样,心一直揪着。


    伏天明付出太多了。


    我见证了他拖着满是细小口子的伤腿,一身浸透冷水的衣衫,一遍遍往返着野水塘和帐篷里的监视器,稍微看到点儿优化空间就又跑出去……


    不止这一个镜头,他对待任何一场戏都是这样偏执!


    可就这样一个人,等他拿了影帝,小报居然爆他耍大牌!


    报纸上,有鼻子有眼地说他让村民下水抓蚂蟥,不顾人民群众死活。又说他非要人工池塘,还得灌纯净水才肯拍。


    说这影帝,纯粹是作秀作出来的!


    我刚要找人撤稿,更大的爆料把这条压下去了——


    媒体有鼻子有眼,详细报道了我的“绯闻”。


    说我把一名知名演员强塞进剧组,又说我探班夜会,底下是几张有模有样的照片!


    模糊的印刷里,我的一身标志球衣也可以让大众直接对号入座。配合着片场坐标,一场无处遁形的偷情好像真的坐实了。


    可我的偷情对象,却不是伏天明——


    而是钟雪晴!


    伏天明的女主角,也是我当初为了表示善意,塞进组里的晴姐,钟雪晴!


    第31章


    那个年代的纸媒,80%都有娱乐版,我的绯闻迅速发酵成系列剧。


    各个报纸角度不一,一环一环写得有鼻子有眼。


    早年,我和钟雪晴拍的苦情戏片段也被媒体拿出来。绯闻说,这是我面对“真女友”的“真情流露”,我的演技也在这部戏达到了巅峰。


    《他的海》钟雪晴进组也被认为是我奉上资源,我连夜探班,风尘仆仆去镇上的模糊身影也被爆出来。


    一身标志性的球衣好像侧面证实了新闻。


    还有报纸把这几年我公司合作过的几十号女艺人都列出来,不仅细说了当红的几位,还说她们都没入我的眼。


    说这些人虽然都参与了我几个项目,但只有钟雪晴的资源最好。


    写到这儿,我觉得圈儿里应该就没什么人信了。大家都知道,钟雪晴背后另有其人。而我,对手里的演员也真没什么特别喜好,熟悉谁就一直用,仅此而已。


    但普通大众却狂欢一样,关于我的“情史”愈加发酵。


    报纸上所谓的深入报道一写,不明所以的网民居然给我起了一个“球衣金主”的外号。网络上,大家口诛笔伐,都说从前的“苦情王子”忘了初心,各个女明星的粉丝也群情激愤。


    很快,这个恶名就突破了娱乐版!


    某直男网站上,几百层楼都在铺天盖地骂我。说就是有我这样的人,中国足球才怎么怎么样。


    老韩打电话给我,问我这是摊上什么事儿了。我心头一紧。


    可这人话锋一转,又说实德相关股票居然涨了几个点。


    我放下心来,嘻嘻哈哈敷衍几句,毕竟实德和我们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我只庆幸我和老韩的合作还暂时乐观。


    A先生也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后院起火了,又邀我参加周末京郊一个慈善晚宴,嘱咐我穿球衣:“好几个大佬觉得好玩儿,想见见你。”


    我只好答应。


    可这破绯闻到底是谁运作的呢?


    我怀疑过金禾,怀疑过Summer,托小段去找熟悉的媒体探口风,人家直言,就是钟雪晴公司放出来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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