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侍女服已经脱了,挂在衣架上。


    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臂上一道道疤痕——旧的白,新的红。


    她在赤色学院里受过很多伤。


    手臂在发抖——不是害怕,不是冷,而是有时候就会这样。


    她在看衣架上的戏服,等待工作人员叫她回去。


    她不想回去,但她不能不去——不演就是死。


    她演了。


    她不知道能不能活过第二幕。


    虞红没有在后台。


    她躲在道具间里,门关着。


    道具间很小,堆满了杂物——破椅子,断腿的桌子,缺口的碗。


    她蹲在门后,背靠着门板,头埋在膝盖里。


    黑袍的帽子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


    她不敢出去——怕被人看见她还活着。


    剧本里她已经死了,烧死了,变成灰了。


    她不能再出现在舞台上,不能在后台被人看见——否则剧场会纠正错误,把她重新放回舞台上,绑回柱子上,点火,烧。


    这一次不会再有假人替她。


    她躲在这里。


    等幕布拉开了,等舞台上开始了,再出去。


    从后门出去,离开剧场。


    她不知道后门在哪里。


    她只能等。


    封染墨坐在角落的铁椅子上。


    铁是凉的,坐垫是硬木板,硌得尾椎骨发酸。


    白色长袍从膝盖垂到地面。


    他在想苍明的死亡节点——第四幕,为神挡下致命一击。


    苍明不能在第四幕死。


    苍明必须活着——苍明死了,谁在第五幕看着他献祭?


    他睁开眼,看向苍明。


    苍明站在他身边,面朝后台的方向,浅色眼睛看着化妆间的门。


    门板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字——“神”。


    苍明在看那个字在灯光下的影子。


    影子的边缘是模糊的。


    封染墨看着苍明的侧脸。


    苍明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封染墨移开了视线。


    他不会告诉苍明他要改写他的死亡节点——告诉了,苍明就会知道他能改,就会怀疑献祭的死亡节点能不能改。


    不能改。


    因为神必须死——至少在剧本里必须死,在苍明眼里必须死。


    封染墨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嗒。


    苍明听见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敲。


    他只是在听——听封染墨敲了几下。


    一下。


    没有第二下。


    工作人员从舞台方向走过来了。


    手里拿着剧本——墨绿色封面,一半是笑的,一半是哭的。


    它们走到玩家面前,翻开剧本,念出下一幕的走位和台词。


    玩家们站起来,有的整理衣服,有的检查伤口。


    工作人员念到了封染墨的名字。


    “神。第三幕。舞台高处。站着。不动。”


    封染墨在心里啧了一声。


    又是站着不动。


    他觉得自己演的不是神,是一根柱子——哪里需要哪里搬的柱子。


    他站起来,走向舞台。


    苍明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过道,走过幕布,走上楼梯。


    封染墨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苍明走在后面,没有催他。


    第三幕的幕布拉开了。


    不是慢慢开,而是猛地弹开。


    暗红色幕布从中间向两侧飞出去,铰链发出尖锐、刺耳的尖叫。


    光从舞台上方涌下来——不是追光灯,不是侧光,是顶光。


    惨白的光从天花板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涌出,把舞台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地板上的划痕在光线下格外清晰,一道一道的。


    雷昂站在舞台中央。


    盔甲在顶光下反光,胸口的铁片亮得像一面镜子。


    他手里握着剑——剑刃朝下,剑尖抵着地板。


    不是木头道具了,是铁的。


    不知什么时候换的。


    他没有低头看剑刃,而是在看舞台两侧。


    敌人从那里涌上来。


    不是走出来的,是涌出来的——黑压压一片,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看不清武器。


    只有轮廓——人的轮廓,但比例不对:肩膀太宽,手臂太长,腿太短。


    它们不是真人,是剧场制造的幻影。


    但幻影会杀人。


    敌人涌到舞台中央,将雷昂团团围住。


    不是一圈,是三层——里层蹲着,中层站着,外层踮着脚。


    它们的武器举起来了——不是刀,不是剑,是木棍,灰白色的粗木棍。


    雷昂没有等它们先动手。


    他先动了。


    剑从地板上抬起,砍向最近的那个幻影。


    剑刃劈进它的肩膀——噗。


    幻影裂开了,从肩膀到腰,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凝在半空中,像一块被切开的果冻。


    裂成两半的幻影倒下去,身体开始融化,变成黑色的水,渗进木头的缝隙里。


    雷昂没有看它。


    剑从第一个幻影的身体里抽出来,砍向第二个——噗。


    第二个裂开了。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他砍了十一下。


    第十一个倒下去的时候,剑刃卷了口。


    他把剑扔掉,从地上捡起一根幻影掉落的棍子,灰白色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赵刚站在雷昂身后,手里也握着一根棍子。


    棍子的前端被削过,但没有削完——尖的轮廓出来了,尖端还是平的,像是削到一半就被迫中止了。


    他在等雷昂的命令。


    雷昂没有下命令。


    他在前面砍,赵刚在后面站着。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他的死亡节点在第一幕,他改写了,活到了第三幕,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他只知道一件事:不能冲在最前面。


    冲在最前面的,死得最快。


    陈曦躲在幕布后面,公主裙的裙摆被挂钩勾住,扯出了一道口子。


    她在看战场——雷昂在砍,赵刚在等,其他士兵在跑。


    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往前,有的往后。


    跑得快的已经倒下了,跑得慢的还在跑。


    没有人尖叫。


    不是不怕,是不敢——尖叫会分散注意力,注意力一旦分散,就会被棍子打中。


    林婉儿站在舞台边缘的幕布阴影里。


    她的侍女服已经脱了,穿在一具假人身上。


    她不知道假人有没有替她死,她只知道她还没有死。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有时候就会这样,控制不住。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她把手抽出来,继续抖。


    封染墨站在舞台高处,楼梯的顶端,面朝舞台,背靠墙壁。


    白色长袍垂到脚踝,下摆铺在踏板上。


    他在看战场——雷昂在砍,赵刚在等,士兵在跑,敌人在涌。


    黑压压的一片,从舞台两侧涌上来,汇聚到舞台中央。


    它们不挑人,不分主角配角,只要是站着的、活着的、有呼吸有心跳的,它们都打。


    剧本要求封染墨在第三幕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看着将军战死,看着士兵倒下,看着敌人逼近。


    他站在高处,白色长袍在没有风的空气中轻轻飘动,银灰色的眼眸从战场的左侧扫到右侧,再从右侧扫回左侧。


    他在数玩家。


    第一幕结束后少了六个,第二幕结束后又少了三个。


    第三幕开场前,有九个活人还站着。


    但等一会儿幕布拉上的时候,他们不一定还站着。


    他不会什么都不做。


    他已经做了。


    幕间的休息时间,他用规则干涉改写了苍明的死亡节点——从第四幕移到第五幕,移到他献祭之后。


    他只能改和自己有关的事。


    他尝试过更改其他人的死亡节点,失败了——技能等级不够。


    苍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死亡节点变了,他以为是自己改写的,以为自己只是不想死在封染墨前面。


    ———


    【小剧场】


    封染墨(面无表情):……你挥你的刀。


    苍明(砍翻一个幻影,抽空又看了一眼):我看你一眼,死不了。


    封染墨:……专心。


    苍明(又看了一眼):看了五个副本了。很专心。


    第53章 网眼


    他不知道是封染墨干的。


    封染墨不会告诉他。


    他还在看战场。


    雷昂还在砍——棍子换了一根,剑已经不知道丢到了哪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