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从舞台右侧跑到舞台左侧,跑到幕布后面,躲起来。


    剧本要求她躲在幕布后面,等第四幕再出来。


    她跑了。


    公主裙太大了,她跑的时候裙摆被脚踩住了,差点摔倒。


    她稳住了,继续跑。


    跑到了幕布后面,停下来,喘气。


    观众席上的影子在看她。


    她不知道它们在看什么,她只知道她跑到了。


    她躲在幕布后面,把脸埋在公主裙的裙摆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


    她在哭。


    封染墨没有看陈曦。


    他在看苍明。


    苍明的肩膀上有一块银色的光斑,是从观众席上反射过来的。


    那些半透明的影子的身体在发光,绿光,微弱的一点一点,聚在一起,像一片低矮的星空。


    光斑落在苍明的肩膀上,像一枚银色的肩章。


    他看了那片光斑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苍明没有注意到。


    工作人员的手放下了。


    排练结束了。


    玩家们走下舞台,有的在揉膝盖,有的在揉肩膀,有的在揉手腕。


    没有人说话。


    封染墨最后一个下台。


    苍明跟在他身后。


    走到后台的时候,封染墨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苍明。


    苍明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你的肩膀。”封染墨说。


    苍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银色的光斑已经消失了,肩膀上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封染墨。


    “怎么了?”


    封染墨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进了化妆间。


    苍明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不知道封染墨想说什么。


    他只知道,封染墨看了他的肩膀两秒。


    那两秒里,封染墨在想什么?


    在想他的伤口?


    在想第四幕的死亡节点?


    在想“为神挡下致命一击”那行字?


    他没有问。


    他推开门,走进了化妆间。


    幕布拉开了。


    不是被人拉开的,是自动开的。


    暗红色的幕布从中间向两侧滑行,铰链没有声音,布料没有摩擦声,像两片被风吹散的云。


    舞台露出来了。


    木地板,深棕色的,磨损得很厉害,表面的漆已经磨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划痕一道一道的,深的浅的新的旧的,有的像刀刻的,有的像指甲抓的,有的像牙齿咬的。


    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惨白的,冷冽的。


    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像水里的浮游生物。


    ———


    【小剧场】


    封染墨:你的肩膀。


    苍明(低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封染墨(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那片光斑,像在拂去灰尘):……有光。


    苍明(握住他收回来的手,没有松开):那你帮我看着。别让它跑了。


    封染墨:……手,松开。


    苍明(嘴角弯了一下):光跑了你就不看了。手不能松。


    第50章 神的降临


    观众席上的半透明影子坐得笔直,一动不动。


    它们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绿光,星星点点,聚成一片低矮的星空。


    但没有星星眨眼——它们不眨。


    黑洞洞的眼眶对准舞台,安静地等待。


    封染墨悬在舞台上方。


    不是天花板,是半空中。


    两根钢丝从黑暗里垂落,拴在他腰间的威亚上,一左一右。


    威亚很细,银色,灯光下几乎隐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舞台。


    地板在脚下很远的地方,追光灯投下圆圆的光斑,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胃里翻涌了一下——不是恐高,是失重。


    威亚缓缓下降,慢得几乎没有在动。


    风从舞台方向涌上来,灌进他的袍子。


    白色长袍翻飞,下摆上扬,露出底下的黑色裤子和白袜。


    长发也飘起来,朝上,像一面倒挂的旗帜。


    他伸手按住头发,没用。


    发丝从指缝间滑出去,继续往上飘。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下次能不能换个出场方式。


    吊威亚太丢人了。


    剧本要求“神的降临”,他必须以这个姿态出现。


    不能站太直,不能弯腰,不能缩脖子。


    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内,手指微张。


    下巴微微抬起——不高不低,刚好让观众看清他的脸,又不显得刻意。


    他的脸是准备好的。


    面无表情。


    银灰色眼眸望着前方,不聚焦,不游移,不眨眼,像两盏被点亮却没有灯芯的灯。


    不是自愿的。


    剧场在操控他——威亚下降的速度、风的强度、头发飘起的方向、袍子翻飞的幅度,一切都被精确计算过。


    观众席上的影子动了。


    不是站起来,而是身体前倾。


    它们原本已经坐得笔直,前倾之后几乎贴到前排椅背。


    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他——没有瞳孔,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注视,用某种超越视觉的方式。


    和赤色学院的解剖学老师一样,和游乐园的怨念体一样,和镜中医院的院长一样。


    它们在辨认。


    辨认他是不是它们等的那个人。


    他只知道,它们还在等。


    等了不知多久。


    苍明站在舞台边缘,幕布的阴影里。


    大半身体藏在暗红色布料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浅色眼睛望着舞台上方,望着封染墨缓缓降落。


    白色长袍在风中翻飞,下摆上扬。


    他看见封染墨按住头发的手——手指张开,发丝从指缝间滑出去。


    封染墨的表情纹丝不动。


    没有紧张,没有恐惧,没有“我快掉下去了”的本能反应。


    仿佛他不在半空中,不在舞台上,也不在这个副本里。


    他在另一个地方。


    一个苍明去不了的地方。


    苍明的手在袖子里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封染墨降到舞台上方两米处,停了。


    威亚不再下降,风也停了。


    白色长袍从翻飞中慢慢垂落,下摆触到舞台地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长发垂下来,披散在肩侧,发梢扫过袍领。


    他悬浮在半空中。


    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内,手指微张。


    下巴微微抬起。


    银灰色眼眸平视前方。


    观众席上的影子站了起来。


    不是一排接一排,而是同时起立,动作整齐划一。


    绿光变亮了,亮到能看清它们的面部轮廓——有的有鼻子,有的没有;有的有嘴巴,有的没有;有的有耳朵,有的没有。


    不是残缺,是本来就没有。


    它们死的时候就没有。


    只有眼睛。


    黑洞洞的眼眶,齐刷刷对准他。


    它们开始鼓掌。


    手掌碰撞,发出空洞、整齐、像机器运转的声响。


    掌声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每一响都拖得很长,余音在空气中颤抖,像远处有人在敲钟。


    封染墨听着,没有动。


    你们鼓掌是因为我演得好,还是因为神终于来了?


    他不知道。


    也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替身人偶还在袖子里。


    冰凉,坚硬,像一颗石子。


    他摸了一下,确认它还在,然后松开。


    威亚再次下降。


    封染墨的脚踩到舞台地板,没有声音。


    鞋底和木板之间隔着一层薄灰,吸收了所有声响。


    他站定了。


    观众席上的影子坐下去——不是同时,而是一排接一排,有时差,像海浪层层拍岸。


    掌声也停了,不是逐渐减弱,而是一瞬间消失,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余音还在空气中回荡,慢慢消散。


    剧场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灯管里液体流动的声音,幕布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以及自己的心跳。


    苍明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不是准备战斗,而是本能反应。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有什么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他知道不对。


    封染墨降下来的时候,他看见那只按住头发的手。


    手指张开,发丝从指缝间滑出去。


    那个动作太快了,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封染墨的脸根本不会发现。


    但苍明发现了。


    他一直在看——从赤色学院就开始看,看到现在。


    他知道封染墨每一个小动作的含义:手指张开是放松,攥紧是紧张,蜷缩是害怕。


    封染墨按住头发时,手指是张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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