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只是存在,不会伤害他。
车轮碾过铁轨。
咔嗒,咔嗒,咔嗒。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沉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或者说,他梦见了,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有眼球的目光还留在他的皮肤上。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眼球还在。
他盯着它们,它们盯着他。
他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从上铺翻下去。
他走到窗前,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和眼球的目光一样的温度。
他没有看外面的脸,没有看玻璃上有没有字,只是把额头抵在那里,让凉意从眉心渗进来。
他站了几分钟,然后走回铺位,爬回上铺,躺下。
眼球还在。
他盯着它们,它们盯着他。
他看了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八站过后,车窗上的脸已经多到了数不清的程度。
每一站都有新的人下车,每一站都有新的脸贴在玻璃上。
有的睁着眼睛,有的闭着,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和之前一样。
封染墨从那些窗户前经过的时候不再停下来看了。
不是不想看,是看了也没用。
他们不会告诉他哪一站是正确的,他们只会说“别下车”或者“我下错了”。
他已经听够了。
但他还是会问名字。
每一次有人走向车门的时候,他都会说一句:“你叫什么?”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过道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有些人会停下来,告诉他。
有些人不会。
不告诉他的,他就不记。
告诉他的,他记在脑子里。
林远,赵迟,孙晓,李安,王璐,陈曦,周明,吴芳,郑磊。
九个名字。
九张脸。
九个人。
苍明问他:“为什么要记?”
封染墨说:“不知道。”
这是真话。
他真的不知道。
就像一个人问另一个人“你为什么喜欢吃辣?”
那个人说“不知道,就是喜欢。”
封染墨就是记。
没有理由。
不需要理由。
苍明不信。
他以为封染墨在说谎,以为他记那些名字是因为他在难过——为那些死去的人难过,为那些变成车窗上的脸的人难过。
封染墨用这种方式在惩罚自己:记不住就是你的错,记不住就是你不配活着。
苍明不知道封染墨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封染墨每次问完名字之后,手指会在袖子里攥一下,然后松开。
像在数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苍明没有问。
他不会问。
封染墨不会说。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一个问名字,一个跟在后面。
第九站。
“遗忘”。
封染墨站在门前,看着那两个字。
遗忘。
走下去,你会失去记忆。
不是一部分,是全部。
你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忘记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你会忘记所有你爱的人和恨你的人,忘记所有你做过的事和没做过的事,忘记所有你记得的名字和记不得的脸。
你会变成一张白纸。
有人走过去了。
不是封染墨,是另一个玩家。
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
她走到门前,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封染墨没有问她的名字。
不是来不及,是不想。
她选择“遗忘”,就是选择了忘记一切,也被一切忘记。
他尊重她的选择。
车窗上多了一张脸。
短发的,灰色的,眼睛是闭着的。
封染墨从那扇窗户前经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她的嘴唇没有动。
她什么都不想说。
他没有停。
第十站。
“背叛”。
封染墨站在门前,看着那两个字。
背叛。
走下去,你会遇见一个人。
不是爱人,是信任的人——朋友,兄弟,姐妹,父母,任何一个你曾经毫无保留地信任过的人。
他会对你说一句话。
那句话会刺穿你的心脏,让你明白你一直相信的东西是假的,让你明白你一直依赖的人从来没有在乎过你。
你会恨他。
然后你会恨自己。
你不会死。
你会活着,带着那颗被刺穿的心脏。
没有人下车。
不是不怕,是不敢。
背叛比失去更可怕——失去是没了,背叛是没了之后还要告诉你:你本来就不配拥有。
封染墨站在门前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苍明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第十一站。
“原谅”。
封染墨站在门前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没有人下车。
不是因为他们已经原谅了所有人,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该原谅谁。
自己?
别人?
列车?
这个世界?
他们不知道。
所以他们不下车。
车窗上的脸越来越多了。
封染墨开始记不清了。
不是记不清名字,是记不清脸。
林远的脸和赵迟的脸混在一起了,孙晓的脸和李安的脸也混在一起了,王璐的脸和陈曦的脸他要想很久才能分清楚。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脑子不是硬盘,装不下那么多东西。
但他还是在记。
苍明问他:“你还记得第一个下车的人叫什么吗?”
封染墨想了想。
“林远。”
苍明没有再问。
他以为封染墨记得是因为他在乎,以为他在乎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在乎,以为他觉得自己应该在乎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对那些人负有责任。
他不知道封染墨记得只是因为他的脑子会自动储存。
每一个名字,每一张脸,每一个细节,都会自动塞进他的记忆里,像一台被按下了录像键的摄像机。
他关不掉。
他只能让它录。
录满了就删,删不掉的就留着,留着留着就混在一起了。
他知道有一天他会忘记林远。
不是今天,是某一天。
某一天他会突然想不起来那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男人叫什么,想不起来他的脸长什么样,想不起来他走进的是哪一站。
他会努力地想,想很久,然后放弃。
不是因为他不在乎了,是因为他的脑子满了。
新的名字会把旧的名字挤出去,新的脸会把旧的脸盖住,新的记忆会把旧的记忆冲走。
他留不住任何人。
车轮碾过铁轨。
咔嗒,咔嗒,咔嗒。
封染墨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
灯管里的暗红色液体从一端游到另一端,又从另一端游回来。
他把那些名字从脑子里翻出来,一个一个地过。
林远,赵迟,孙晓,李安,王璐,陈曦,周明,吴芳,郑磊。
九个名字。
九个人。
九个他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记住多久,但他知道,他会一直记。
直到记不住为止。
苍明在下铺翻了个身。
床板吱嘎了一声。
他的呼吸变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在听。
听封染墨的呼吸有没有变快,听他的心跳有没有变乱,听他有没有在哭。
封染墨不会哭。
苍明知道。
但他还是会听。
封染墨的呼吸是均匀的,心跳是平稳的。
苍明听了一会儿,呼吸恢复了正常。
封染墨没有睡。
他在想那些名字。
不是在想那些人,是在想那些名字本身。
林远,林远,林远——两个字的,发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赵迟,赵迟,赵迟——也是两个字的,发音很重,像石头砸在地上。
孙晓,孙晓,孙晓——两个字的,发音很亮,像铃铛响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些名字是谁起的,不知道起名字的人还在不在,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经变成了车窗上的脸。
他们不会知道了。
没有人会知道了。
封染墨是唯一一个知道的人。
他记住了他们。
但他们不会知道他记住了。
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墨绿色的漆面光滑,能照出模糊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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