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明伸出手,握住了封染墨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他的手指扣在封染墨的腕骨上,像封染墨在镜子世界里握着镜像的手腕一样。


    封染墨低下头,望着苍明握着自己手腕的手。


    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新生的指甲是粉红色的。


    他没有挣开。


    他抬起头,望着苍明。


    苍明的眼睛是浅色的,在白色灯光下几乎透明。


    他的表情是冷淡的,疏离的,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持久的、像是在看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时的那种注视。


    封染墨望了他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苍明没有松手。


    封染墨靠在墙壁上,重新闭上眼睛。


    他在想——年轻男人说他是空壳。


    他之前也是空壳。


    现在他不是空壳了。


    他的意识在他自己身体里,他的镜像碎了。


    他是完整的吗?


    不,他不是完整的。


    他有三块碎片,但他还有七块。


    他需要找到所有碎片,才能成为完整的自己。


    完整的自己是什么?


    是创世神。


    他不想成为创世神。


    他只想做封染墨。


    封染墨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不是那种让人舒服的安静——是那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耳朵上的安静,连日光灯的嗡嗡声都被压低了,像有人把音量旋钮慢慢拧到了最小。


    封染墨靠着墙壁,闭着眼睛,感觉到苍明的手指还扣在他的手腕上。


    那只手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松开,就那么搭着——像一根拴在船上的缆绳,不拉,不收,只是确认船还在。


    他在想院长的事。


    雷昂说院长可能在镜子里。


    可镜子已经碎了——第三面镜子,空房间里的那面穿衣镜,在他伸手按上去的时候碎成了满地的玻璃碴子。


    如果院长在镜子里,那他现在在哪?


    在那些碎片里?


    还是跟着碎片一起碎了?


    封染墨不想再进去了。


    三次够了。


    他的袖子里多了三颗光点,手心里多了第三块碎片,他的真实战力从C级跳到了C+级——系统在他从手术室走出来的那一刻就提示了,但他没仔细看,那时候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年轻男人说的话。


    “你是神。”


    去他妈的。


    他只想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


    【叮。系统提示:宿主当前真实战力已提升至C+级。技能“规则干涉”升级至LV2。获得新技能“镜像感知LV1”——可感知半径十米内的镜像类存在。建议宿主在后续副本中多加使用。】


    封染墨在心里把这个技能记了一下。


    镜像感知——半径十米,能感知到镜像类存在。


    这个技能在镜中医院里应该有用,但问题是他已经切除了镜像,手术室里的年轻男人变成了灰色的空壳,护士眼眶里的金光也消失了。


    镜子世界的传送门还开着,但他不知道进去之后还能不能出来。


    他不想赌。


    他不是赌徒——他是社畜。


    社畜只做有把握的事。


    “大人。”雷昂的声音又从左侧传来。


    封染墨睁开眼。


    雷昂站在他面前,距离比之前近了一些,大概一米五。


    他的左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那只缠着布条的手没有抬起来。


    他在等——等封染墨说话。


    封染墨看了他一眼。


    “说。”


    “院长一直没出现。”雷昂说,“护士说院长在等我们,从第一天就说了。


    四天了。


    如果院长真的在等,他应该早就出来了。


    他不出来,说明他出不来。


    或者他在等一个特定的时机。”


    封染墨看着他。


    “什么时机?”


    雷昂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等我们所有人都在的时候。


    或者等某一个人的时候。”


    封染墨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等某一个人的时候——等他。


    院长在等他。


    年轻男人说“我等了你很久。从第一天就在等。等了四天。”


    年轻男人是院长,是镜中医院的意识,是这所医院本身。


    他在等封染墨来切除他的镜像。


    现在镜像切除了,他变成了空壳。


    他的意识在封染墨袖子里,和赤色学院的光点、游乐园的光点挤在一起。


    但他说过,院长在等他们。


    他们——不是“你”,是“你们”。


    五十个玩家,不是只有封染墨一个人。


    他等了四天,等到封染墨切除镜像,但其他人呢?


    其他人的镜像呢?


    封染墨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护士给每个人都安排了手术——封染墨是第一场,但不是唯一一场。


    其他人也有镜像,他们也需要切除镜像。


    但他们没有进去。


    他们站在走廊里,等了四天。


    他们不知道镜子世界在哪,不知道镜像是什么,不知道切除的方法。


    他们只是在等——等封染墨出来,等封染墨告诉他们该怎么做。


    封染墨把这个念头锁进肋骨之间。


    “雷昂。”他说。


    雷昂站直了身体。


    “大人。”


    “你进去过镜子世界吗?”


    “没有。”


    “你想进去吗?”


    雷昂沉默了一秒。


    他在想——不是在想要不要进去,而是在想封染墨为什么这么问。


    他的眼睛在封染墨脸上扫过,从银灰色的眼眸到苍白的嘴唇,从苍白的嘴唇到没有表情的下颌。


    他在读封染墨的表情,在读封染墨的语气,在读封染墨问这个问题时的所有细节。


    封染墨知道他在读。


    他不在乎——反正什么都读不出来。


    “想。”雷昂说。


    封染墨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传送门。


    苍明跟在他身后,距离不到一步。


    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苍明手指的触感——凉的,硬的,像几根铁钉钉在皮肤上。


    他没有回头。


    “大人。”雷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又要进去?”


    封染墨没有停。


    “嗯。”


    “第四次?”


    “嗯。”


    雷昂没有再问。


    封染墨走进传送门。


    灰白色的混沌吞没了他。


    这一次的感觉和之前不同——不是没有方向、没有重量、没有时间的虚无,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托着的感觉。


    像有人在他脚下铺了一层看不见的垫子,软软的,弹弹的,每一步踩下去都会被轻轻弹回来。


    他顺着那种感觉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


    然后他的脚踩到了地面。


    硬的,凉的,白色的。


    他睁开眼。


    走廊。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走廊——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地板。


    日光灯嗡嗡作响,消毒水的气味刺鼻。


    没有门。


    但有一个不同。


    走廊的尽头有一面镜子——不是传送门那种巨大的镜子,而是一面普通的穿衣镜,木质的边框,漆成白色。


    和他第三次进去时在空房间里看见的那面镜子一模一样。


    封染墨站在走廊中央,望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走廊的倒影——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地板,日光灯。


    没有他。


    镜子里没有他的倒影。


    他站在那里,镜子里的走廊空荡荡的,好像他根本不存在。


    苍明站在他身后,也在看那面镜子。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他在准备战斗。


    封染墨迈步走向镜子。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拖着回声。


    他走到镜子前,停下。


    镜子里还是没有他的倒影——只有走廊,白色的,空的,像一条通往虚无的通道。


    他伸出手,触碰镜面。


    镜面不是凉的——是温的。


    和那杯永远温的茶一样的温度。


    他的手指穿过了镜子——没有阻力,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手,手指上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封染墨站在镜子前,望着那片空白的镜面。


    他在想——镜子还在。


    第三次进去的时候,他砸碎了那面穿衣镜,但它又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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