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回了那条没有门的走廊,走回了那面巨大的镜子前。


    封染墨伸出手,触碰镜子。


    镜面是凉的,滑的——和镜像的手指一样的温度。


    他穿过了镜子。


    手术室。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


    无影灯亮着,惨白的,冷冽的。


    手术台上,那个年轻男人还躺着,胸口还在起伏,仪器还在响——滴滴,滴滴,滴滴。


    护士站在手术台旁边,手里拿着文件夹。


    她看见封染墨从镜子里走出来,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


    但封染墨看见——在她的眼眶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金色的。


    “你见到它了?”护士问。


    封染墨望着她。


    “见到了。”


    “它说了什么?”


    封染墨从护士身边走过,走向手术室的门口。


    “它说它是我。”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站着四十几个人。


    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在低声交谈。


    他们看见封染墨走出来,全都安静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个从镜子里走出来的男人,那个穿着黑色汉服、留着及腰长发、有着银灰色眼眸的男人。


    他的表情是空的。


    不是刻意的空——而是真正的、从内到外的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剧烈地颤抖,他的胃在翻涌,他的喉咙在发紧。


    他怕。


    他真的很怕。


    他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


    他走到走廊的尽头,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苍明站在他身边,距离不到一步。


    他没有说话,没有碰封染墨,没有任何动作。


    但他站在那里。


    这就够了。


    ———


    【小剧场】


    镜像(望着苍明的手):他是谁?


    封染墨:不重要。


    苍明(手指收紧):重要。


    封染墨:……重要。


    第34章 承认


    封染墨睁开眼睛。


    他在想镜像说的那句话——“我是你。你只是不肯承认。”


    不肯承认什么?


    不肯承认自己也是碎片?


    不肯承认自己也是创世神的一部分?


    不肯承认自己不是普通人?


    他把这个念头按回胸腔里。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现在他需要做的是找到切除镜像的方法。


    护士说要在十天内找到。


    今天过去了。


    还有九天。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重新闭上眼。


    封染墨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着眼睛,像一个正在候诊的患者。


    他的表情是空的——不是刻意的空,而是真正的、从里到外的空。


    瓷做的面具,苍白的,光滑的,没有一丝裂纹。


    但他的内心已经炸成了一锅粥。


    镜像。


    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


    会说话,会动,会说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话。


    “我就是你”“你只是不肯承认”——这台词是从哪部狗血剧里抄来的?


    他穿越前追的那本《深渊主宰》里可没有这种剧情。


    他在心里把系统骂了一遍,又把原著作者骂了一遍,再把自己看小说不看完整的坏习惯骂了一遍。


    【叮。系统提示:宿主情绪波动较大,建议保持冷静。当前伪装光环效果:70%。】


    冷静?


    他冷静个屁。


    他一个C级普通人,披着一身S+级的皮,站在一个没有规则的镜子世界里,面前站着一个比自己更像“神”的复制品,身后站着一个随时在脑补他“想死”的疯批主角。


    他冷静?


    他应该去领奥斯卡终身成就奖。


    封染墨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锅沸腾的粥用盖子压住。


    他睁开眼。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地板。


    日光灯嗡嗡响。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像有人在用棉签捅他的鼻孔。


    四十几个人站在走廊两侧,有的靠墙,有的蹲地,有的在低声交谈。


    他们都看着他。


    封染墨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投向走廊尽头的传送门。


    那扇门还开着。


    灰白色的混沌在门框里翻涌,像一锅煮开的牛奶。


    他记得进来的时候,门外面是手术室。


    现在门外面还是手术室——惨白的无影灯,冰冷的手术台,那个年轻男人还躺在上面,胸口还在起伏,仪器还在响。


    滴滴,滴滴,滴滴。


    封染墨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他在想——镜子世界有三层。


    第一层是那条没有门的走廊,他走过一遍,什么都没有。


    第二层是那些关着人的窗户,他走过一遍,什么都没做。


    第三层是镜像,他见过了,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走了。


    白大褂说镜像在第三层,他见到了,但切除的方法呢?


    白大褂没说,护士没说,镜像自己也没说。


    总不能像打架一样冲上去把它按在地上揍一顿吧?


    封染墨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和镜像扭打在一起,黑色汉服缠成一团,长发互相拉扯,拳头乱挥,脚乱踢,像个泼妇在菜市场打架。


    苍明站在旁边看,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他赶紧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不是因为他觉得画面太丢人,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如果他真的和镜像打起来,他大概率打不过。


    镜像看起来和他一样弱——不对,镜像看起来和他一样“普通”。


    但镜像不需要伪装,镜像本身就是“神”的模样。


    他打不过。


    封染墨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白大褂说的话不能全信,护士说的话也不能全信,镜像说的话更不能全信。


    他需要自己去找答案。


    但镜子世界里的每一扇门都通向未知,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关着人,每一个拐角后面都可能藏着另一个“内科医生”。


    他不能贸然进去。


    他需要一个人进去。


    不是苍明——是另一个人。


    一个比他更了解这个副本、更了解医院、更了解“镜像”这个概念的人。


    封染墨睁开眼,在走廊里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掠过几个蹲在墙角的玩家,掠过一个靠在墙上打盹的中年男人,掠过一个在低声啜泣的年轻女人,然后停在了虞红身上。


    虞红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铁制的,白色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金属。


    她的红色连衣裙在惨白的灯光下变成了一种暗沉的、像干涸的血一样的颜色。


    她脸上那道划伤已经只剩一道疤了——暗红色的,从颧骨到下颌,像一条细小的蜈蚣。


    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发尾分叉,像很久没有剪过。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有节奏的——嗒,嗒,嗒。


    她在紧张。


    封染墨看了她两秒。


    在狂欢游乐园里,虞红是除了苍明之外最强的玩家。


    实力评级A-,擅长幻术和精神攻击。


    原著里对她的描写不多,只说她“在无限世界里活了很久,见过很多死亡,已经学会了不哭”。


    封染墨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择来镜中医院,但他知道,她来这里不是为了送死。


    “虞红。”封染墨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虞红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棕色的——不是那种明亮的棕色,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什么东西沉淀在底部的棕色。


    她看着封染墨,没有立刻站起来,没有说“大人”,没有做出任何恭敬的姿态。


    她只是看着——像一个在等红灯的行人,在等对面的信号灯变色。


    封染墨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她自己走过来。


    神不会叫人过来,神只需要看一眼,人就会自己走过来。


    他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这套说辞他是在赤色学院里练出来的——话说一半,留一半,剩下的让别人自己脑补。


    虞红的脑补能力他已经见识过了,不需要担心。


    虞红站了起来,朝封染墨走去。


    她的红色连衣裙下摆在地面上拖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走到封染墨面前,停下,距离大约一米——不远不近,既表示了尊重,又不会显得太过拘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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