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值班室。是走廊尽头。是阿哲。
它们去找阿哲了。它们去接他了。
脚步声远去。走廊重新沉入寂静。
管道里的滴水声还在:滴,滴滴,答,滴,滴滴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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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脚步声开始稀疏。
怨念体一个接一个地退去,返回它们来的地方。最后一个脚步声在五点零九分消失。
封染墨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依然没有入睡。他一直醒着,听着脚步声,清点怨念体的数量,记录它们经过的时间节点。
第一个怨念体在三点零二分经过,第二个在三点四十七分,第三个在四点二十一分——这是前三天的固定节律。第四天多了一个有脸的怨念体,在四点零三分经过。
今天没有任何规律。今天是混乱的,是失控的,是游乐园在向他们发出信号——时间所剩无几。
窗外,灰色的光在一瞬间涌了进来。
封染墨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缝隙向外望去。
鬼屋门口,那具尸体不见了。不是站了起来,也不是走掉了——是消失了。
地面上留下一个人形的印记,灰尘被压实的痕迹,正在缓慢变淡。再过几个小时,它就会彻底消失,好像从来没有人躺在那里过。
封染墨看了两秒,转身回到桌边,从袖中取出纪念卡展开。
五枚印章。他把纪念卡折好,放回袖中。
还剩最后一个项目。
他走到门口,从苍明身侧经过。苍明的右手垂在身侧,新生的嫩肉上凝着暗红色的血痂。
封染墨没有去看那只手。他没有去看苍明。他走出了值班室,踏进走廊。
苍明跟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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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晚上,封染墨没有走向员工通道的出口。
他站在值班室中央,面前是那张铁桌。桌面上覆着一层薄灰——不是昨夜留下的,是今早新落的。灰尘在灰白色的光线下缓缓飘坠,像一场极慢极慢的雪。
虞红清理过这张桌子,用湿毛巾擦过,但游乐园的灰尘太重,擦完不出几分钟就又落上了新的一层。
他伸出食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细密的、粉末状的东西。不是泥土,不是沙——是皮肤。人的皮肤。
角质层在干燥的空气中自然剥脱,落在地上,落在桌上,落在每一个角落。这座游乐园里死去的人太多了。他们的身体正在缓慢地分解,化为灰尘,飘浮在空气中,落在所有东西表面。
封染墨每一次呼吸,都在吸入死者的碎屑。
他没有擦掉指上的灰。他把手指收进袖中,让那些灰蹭在袖口内侧。
苍明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手指上新生的嫩肉已经转为淡粉色,不再像刚长出时那样鲜红。
伤口在愈合,但速度太慢了。在S级副本里,慢就是危险。
虞红坐在行军床上,手里捏着纪念卡。她已经集齐了六枚印章,不再需要新的。但她没有把卡收起来,而是一遍又一遍地翻看,像一个人在反复清点一笔已经到账的款项。
雷昂靠在墙上,左臂的咬伤重新包扎过了,布条是新的,白色的,没有血渍。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阿哲的角落空了。那个位置的地面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凹坑——是他的膝盖压出来的。旁边还有几根掉落的头发。
封染墨朝那个凹坑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
“今晚,旋转木马。”
虞红抬起头,望向他。
旋转木马。她做过。三个人上去,只有她一个人拿到了印章。另外两个掉下去了——不是死了,是消失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封染墨已经朝门口走去。
苍明侧身让开,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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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出员工通道。
夜风迎面扑来。今晚的风不一样——不是温的,是凉的。凉意刺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颗粒。
游乐园的温度在下降。不是天气变化,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抽走热量。
封染墨的汉服太薄了,凉意从布料的每一道缝隙里钻进来,贴在他的皮肤上。他没有加快步伐,没有抱紧双臂,没有做出任何御寒的动作。脊背挺得像一根被冻在冰层里的桅杆。
旋转木马在游乐园北侧,离员工通道不远。
封染墨走过恐怖剧场——大门紧闭,门口的煤油灯已经熄灭,灯罩里那团没有燃料的火终于燃尽了。
他走过激流勇进——水道里的水不再流动,水面静止如一块黑色的玻璃。船停在码头边,空无一人,船帮上布满了新的、深深的抓痕,是指甲留下的。
他走过大摆锤——摆锤垂在最低点,像一只死去的钟锤,纹丝不动。座位上的安全带垂落着,在风中轻轻摇晃。
旋转木马的灯还亮着。不是惨白的,不是彩色的——是暗黄色的。像老式白炽灯的那种光,温暖的,柔软的。
但在这座游乐园里,温暖是假的,柔软是假的。
灯罩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光线被遮挡了大半,只剩下一圈模糊的光晕。音乐还在响。那根断掉的琴弦依旧每八个节拍漏掉一个音——但漏掉的不再是一个,而是两个。琴弦在继续断裂,音乐在持续崩塌。
木马在旋转。速度很慢,慢到封染墨能看清每一匹木马的轮廓。它们的颜色已经褪尽了,看不出原本的色调,只剩一层灰白色的底漆。
马嘴张开,露出木质的牙齿,齿上附着暗红色的物质。马腿高高抬起,永远保持着奔跑的姿势,但蹄子是悬空的,没有踩在任何实处。
玻璃眼珠在暗黄色的灯光中反射出光点——不是圆形的,而是长条形的,像猫的瞳孔。
工作人员站在旋转木马旁边。身体半透明,泛着绿光,但那绿光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了,像一盏即将耗尽的荧光灯。微笑还在——嘴角上扬,左右对称。但他眼眶里那两颗纽扣般的东西已经不再转动了,它们卡在了某个角度,像生了锈。
手里握着印章,图案是奔跑的木马——四蹄腾空,马尾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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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染墨踏上旋转木马的台阶。
台阶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吱嘎声——不是铁锈摩擦的那种尖响,而是木头腐朽的沉闷呻吟。他的体重压上去,木板微微下陷,像踩在海绵上。
他走到一匹木马前,停下。那匹马是白色的——灰白色,和游乐园白天的天空一个颜色。马鞍是红色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头。马镫是铁制的,锈迹斑斑,皮带早已断裂,用铁丝草草缠住。
封染墨翻身上马。动作不快不慢,和骑上一辆共享单车一样随意。
他坐在马鞍上——很硬,硌着坐骨。双手搭在马颈上,马颈很粗,木头表面覆着一层黏腻的、树脂般的东西。他没有用力去抓,只是把手搁在上面,像搭在公园长椅的扶手上。脚踩进马镫,锈迹蹭在鞋底,发出沙沙的细响。
苍明骑上他旁边的那匹黑马——灰黑色的,比封染墨的白马矮一截。他的手扣住马颈两侧,像骑手攥住缰绳。右手新生的嫩肉在马颈粗糙的表面上反复摩擦,他没有松手。
音乐变了。不是换了曲子——是同一首曲子骤然加速。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节奏越来越快,像有人发了疯似的摇动音乐盒的手柄。
木马开始加速。不是猛地一冲——而是均匀地、不可阻挡地提升速度。从慢走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快跑,从快跑变成飞奔。
封染墨的长发被风扯向身后,发梢扫过苍明的手背——凉的,滑的。
木马开始“消失”。不是整匹消失——是从马头开始,向马身、马臀、马尾依次蔓延。
封染墨骑的那匹白马,马头率先变得透明。不是看不见了,而是变成了玻璃一样的介质,可以看穿过去。
他看见了马头内部的东西。不是木头,不是齿轮,不是弹簧。是骨头。一具完整的马颅骨,和真马的颅骨一模一样。眼眶空洞,鼻骨断裂,牙齿发黄。
马头在透明化,颅骨在显影,像一张X光片。
透明范围继续扩大。马颈变得透明——他看见了颈椎骨,一节一节,像一串被串起来的贝壳。马身变得透明——他看见了肋骨,一根一根,像鸟笼的栅栏。马臀变得透明——他看见了骨盆,宽大的,像一只展翅的蝴蝶。
封染墨的身体开始下坠。不是坠落——是“穿过”。
他的身体从马身中穿了过去,像穿过一扇不存在的门。大腿先穿过去,然后是臀部,然后是腰部。他能感觉到木头在他体内穿行的触感——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奇怪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血肉中游走的感觉。
没有阻力,没有温度,没有声音。他的身体在穿过马身,马身也在穿过他。
他没有松手。双手还搭在马颈上——但马颈已经透明了,他的手搭在颈椎骨上。骨头是凉的,硬的,布满细小的裂纹。他的手指扣进骨缝里,像攀岩者扣住岩壁的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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