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染墨低头看向湖面。
水里有人。
不是倒影,是人。在水面以下大约一米深的地方,躺着一个人。
他闭着眼睛,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像一具被陈列的尸体。
身体是半透明的,泛着微弱的绿光,和工作人员一样。
脸很年轻,二十出头,五官端正,表情平静。
衣服破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空洞,边缘焦黑。
怨念体。
但和走廊里的那些不一样。这个没有在游荡,没有在寻找活人。它躺在湖底,像在睡觉,像在等什么。
封染墨看了它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石柱上那枚印章。
他知道那枚印章不是工作人员盖的,而是需要他自己去取的。
激流勇进和其他项目不同——它的印章不在工作人员手里,而在项目本身手里。
你必须走到终点,走上那座岛,亲手拿起印章。
这是一种测试。测试你在看见湖底的尸体之后,是否还有勇气走上那座岛。
封染墨站起来。
船晃了一下,水从船帮涌上来,打湿了他的鞋。
他跨出船,踩进湖水里。
水不深,只到他的小腿。水是凉的,但不是冰冷。
湖底是软的——不是沙子,不是泥土,而是一种更柔软的、像什么东西腐烂后形成的淤泥。
他的脚陷了进去,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
淤泥裹住他的脚踝,凉的,滑的。
苍明也站了起来。
他的右脚踩进湖水里,左脚还留在船上。右手朝封染墨的方向伸去,但没有碰到他。
他看着封染墨的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岛。脚在水里拖行,淤泥在脚踝处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右手还伸着。
够不到。
他放下手,踩进湖水里,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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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染墨走上岛。
岛上的地面不是泥土,是石头。灰色的,粗糙的,布满细小的裂纹。
石柱立在他面前,比他高出一个头。
他伸出手,握住那枚印章。
石头做的,很沉,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渍。
他把印章从凹槽里取出,翻过来,看着底部的图案。
浪花和水怪。和工作人员手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工作人员出现了。
不是从什么地方走出来的,而是从石柱里渗出来的。身体从石柱灰色的表面浮现,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半透明的,泛着绿光,嘴角下垂。左眼眶里含着一丝微弱的白光。
他走到封染墨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封染墨的纪念卡,举起手里的印章,按了下去。
蓝色的浪花与水怪。浪花的弧线很流畅,水怪的轮廓很模糊。
工作人员转向苍明,也在他的卡上盖了一枚章。
然后退后一步,微笑着。
左眼眶里的白光闪了一下,像眨眼,然后熄灭了。左眼眶变成了和右眼眶一样的黑色——没有瞳孔,没有光。
封染墨把石质印章放回凹槽。
他转身走向船。
苍明站在岛边,双脚陷在淤泥里,右手还伸着。
封染墨从他身边走过。
没有看他。
苍明放下手,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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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出激流勇进的拱门。
门口的煤油灯还在烧,黄色的火苗在灯罩里跳动。灯座是空的,没有油。
工作人员站在拱门旁,微笑着,嘴角下垂,左眼眶已经彻底黑了。
封染墨从他身边走过。
没有看他。
他走回员工通道。
走廊里的应急灯还亮着,微弱的红光。
管道里的滴水声还在,滴答滴答。
他走进值班室。
虞红坐在行军床上,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正在擦头发。头发是湿的,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毛巾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去洗过澡了。
雷昂靠在墙上,眼睛睁着。
他看着封染墨走进来,目光在衣服上停了一下——汉服下摆湿了,鞋也湿了,裤腿上沾了一层暗灰色的淤泥。他没有说话,但目光追着封染墨移动。
阿哲蹲在角落里,膝盖抵着胸口,额头抵着膝盖。
但他的卫衣帽子没有拉下来。脸露在外面——苍白的,瘦削的,眼睛下面压着很深的黑眼圈。嘴唇是青紫色的。
他抬起头,看了封染墨一眼,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回膝盖里。
封染墨在椅子上坐下。
他从袖子里取出纪念卡,打开。
三枚印章。跳楼机的红色小人,恐怖剧场的黑色面具,激流勇进的蓝色浪花。
还差三个。
他把纪念卡折好,放回袖子里。
苍明站在门口,靠着门框。
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上还沾着黏液——已经干了,变成一层透明的硬壳。左手插在口袋里。
他在看封染墨。
封染墨低着头,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阴影。嘴唇是干的,浮着细小的皮屑。头发上沾着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是铁锈,从员工通道的门框上震落下来的。
苍明盯着那块铁锈,看了很久。
他想伸手把它拿掉。
没有伸手。
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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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游乐园的灯灭了。
这一次,灭的方式不同。不是同时灭,是从近到远、一盏一盏地灭。
摩天轮的轮廓灯先灭,从顶端开始,一圈一圈向下。
然后过山车的轨道灯灭了,从轨道的一端向另一端蔓延。
然后旋转木马的顶灯灭了,彩色的灯光在熄灭前闪了几下。
最后灭的是鬼屋的壁灯,蓝色的,在黑暗中挣扎了很久才熄灭。
音乐也停了。不是戛然而止,而是逐渐减弱。
旋转木马的音乐盒在最后几个音符上把每一个音都拉得很长。
海盗船的汽笛在呜咽中慢慢消失。
鬼屋的风琴在低鸣中颤抖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封染墨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从走廊深处传来的,是从走廊入口传来的。不是怨念体,是人的脚步声。很重,很急,有好几个人。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不是敲,是推。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两个人站在门口,一男一女,都不认识。
男人的脸上有一道血痕,从额头拉到下巴,血在往下淌。他没有眨眼睛。
女人的衣服被撕破了一大块,露出肩膀。肩膀上印着一排牙印——不是人的齿痕,齿间距太大了。
“让我们进去。”男人的声音很喘,很急,不是在请求,是在命令。
苍明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没有动。
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短刀藏在袖子里。
他在说——不。
“让我们进去。”男人的声音更大了,带着威胁。
苍明看着他,没有说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到了前脚掌上。
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门框上,挡住了入口。手指扣在门框边缘,指甲断裂的地方被挤压,渗出一丝血。
男人看着他扣在门框上的手,看着他断裂的指甲,看着他的表情。
脸上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承认。
承认他进不去了。承认这扇门不会为他打开。承认站在门口的这个人是认真的。
男人退后了一步。女人也跟着退后了一步。
他们转身,沿着走廊跑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深处。
苍明收回手,退后一步,重新靠在门框上。
右手垂在身侧,血从指甲断裂的地方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地面上。
封染墨在黑暗中听见了这一切。
他没有动。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心跳没有变化,呼吸没有变化,表情没有变化。
但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他在想——苍明刚才挡在门口的时候,不是在保护值班室里的人。他在保护封染墨。不是保护封染墨的安全,而是保护封染墨的“干净”。他不让那两个玩家进来,是因为他们身上有血,有伤,有恐惧。他们进来会把值班室弄脏,会把封染墨身边的空间弄脏。
苍明不允许任何人弄脏封染墨身边的空气。
封染墨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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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晚上,封染墨走出员工通道的时候,空气里多了一种气味。
不是焦糖,不是铁锈,不是霉味。
是另一种更淡的、更尖锐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后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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