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封染墨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几个玩家发出了压抑的惊叫。


    “别叫!”雷昂低声呵斥,“不要发出声音!”


    封染墨没有理会那些惊叫。


    他继续听着头顶的声音,判断那个东西的位置。


    它从教室的后方移动到了教室的前方,从天花板的右侧移动到了天花板的左侧,像是在寻找什么。


    它在找什么?


    封染墨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它在找他。


    不是找所有的玩家,而是找他一个人。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演奏了那首曲子的人,唯一一个和黑板上的“人”对话的人,唯一一个“听见”了这所学校秘密的人。


    它来找他了。


    封染墨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的真实战力只有D级。


    他面对过解剖学老师,但那是因为他靠伪装光环吓跑了对方。


    他面对过绘画课的陷阱,但那是因为他靠纸笔通灵技能找到了破解的方法。


    现在,他面对的是一个未知的、强大的、主动来找他的东西。


    他不知道伪装光环对它有没有用,不知道纸笔通灵技能能不能帮到他,不知道苍明能不能保护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不能跑,不能躲,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恐惧。


    封染墨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没有说话,而是唱歌。


    他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


    他只是张开嘴,让声音从喉咙里流出来。


    那个声音像拉大提琴时一样,被某种力量引导着发出来。


    他的声带在振动,他的胸腔在共鸣,他的嘴唇在开合,形成一个个音节,一个个单词,一句句歌词。


    那首歌没有名字。


    那首歌的歌词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任何他认识的语言。


    那些音节古老而陌生,像是一种已经失传了几千年的语言。


    但封染墨唱得很自然,自然到好像他从小就唱这首歌,好像这首歌是他的母语,好像这首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黑暗开始消退。


    在歌声响起的那一瞬间,黑暗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猛地收缩了回去。


    那种有质感的、固体一样的黑暗从地板上退去,从墙壁上退去,从天花板上退去,缩回了那扇小门里,像是一只受惊的章鱼收回了它的触手。


    应急灯的绿光重新照亮了教室。


    玩家们从地上站起来,面面相觑,脸色苍白。


    有人在大口喘气,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


    封染墨站在教室中央,嘴巴还保持着最后一个音的口型。


    他的歌声停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然后,一个声音从天花板的方向传来。


    是一个人的声音,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


    “你是谁?”


    封染墨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怪物,没有生物,没有任何异常。


    只有米黄色的波浪形隔音海绵,有些地方已经发霉变黑,看起来像是一块块腐烂的皮肤。


    但他知道,那个声音的主人就在天花板的另一侧。


    在楼上。


    在四楼。


    “我是谁不重要。”封染墨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聊天。


    “重要的是,你为什么要躲?”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更清晰了一些,像是说话的人离他更近了一些:


    “我没有躲。”


    “你只是在藏。”封染墨说,“藏在黑暗里,藏在门后面,藏在天花板上。你在藏什么?”


    又是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


    长到有玩家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长到雷昂忍不住看了封染墨一眼,想要说什么又不敢说。


    终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种封染墨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悲伤。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形容的东西。


    像是释然,像是解脱,像是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等到了答案的那种感觉。


    “我在藏我自己。”那个声音说,“因为我还没有找到我的脸。”


    封染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找到他的脸。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义上的“脸”,还是比喻意义上的“身份”?


    他想起了解剖学老师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想起了老师说的“大人”和“供奉”。


    想起了绘画课上那些用血画的涂鸦。


    想起了音乐课上那个没写完的“校”字。


    这所学院的每一个角落,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关于失去的故事。


    失去脸,失去声音,失去名字,失去自我。


    而这所学院的“校长”,也许就是那个失去了一切的人。


    “你的脸在哪里?”封染墨问。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封染墨等了十秒钟,又问了第二遍。


    “你的脸在哪里?”


    依然没有回答。


    但封染墨注意到一件事——那扇小门,那扇之前被黑暗淹没的小门,关上了。


    自己关上的。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笑声:


    “在你手里。”


    门关严了。


    封染墨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四个字。


    在你手里。


    什么意思?什么叫“在你手里”?


    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副本,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声音的主人,从来没有拿过任何人的脸。


    为什么说“在你手里”?


    除非——“脸”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脸,而是一种象征。


    象征着某种只有他能提供的东西。


    某种他从一开始就拥有、却不知道拥有的东西。


    封染墨想不出来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想出来。


    因为那个声音说“我还没有找到我的脸”,而他的脸“在你手里”。


    这意味着,那个声音的主人认为封染墨是找回他脸的关键。


    如果封染墨不能帮他找到他的脸,会发生什么?


    那个声音的主人会继续藏在黑暗里,继续躲在门后面,继续在天花板上爬行。


    或者——


    他会自己出来拿。


    封染墨不想知道第二种可能的结果。


    “课还没上完。”苍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封染墨看向黑板。


    黑板上的字变了。


    那些感谢的话、那些没写完的字,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字迹工整,像是印刷体:


    “音乐课——通过”


    “请前往四楼,继续你们的课程”


    “祝你们学习愉快”


    封染墨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向教室的门。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扇小门。


    因为他知道,即使他回头,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个声音的主人已经走了,藏回了他的黑暗里,等待下一个机会——


    或者等待封染墨去找他。


    “去四楼。”封染墨说。


    玩家们鱼贯走出音乐教室,重新回到那条绿色的、潮湿的走廊里。


    封染墨最后一个走出去。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教室。


    钢琴还在那里,琴盖打开着,琴键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乐器架上的乐器还在那里,小提琴、大提琴、长笛、单簧管,一件不少。


    黑板上那行字还在,工整的印刷体,在淡金色的光芒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封染墨知道,这间教室已经和十分钟前不一样了。


    那个底音消失了。


    那首曲子被演奏过了,被听过了,被完成了。


    它不会再出现了。


    这间教室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任何音乐。


    因为它已经找到了它的听众。


    封染墨转过身,走进了走廊。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四楼的楼梯间和前三层都不一样。


    封染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首先注意到的是光线。


    一二三楼的走廊都是那种惨绿色的应急灯光,但四楼的走廊里没有灯——


    或者说,有灯,但所有的灯都被打碎了。


    碎玻璃散落在地上,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铺了一层碎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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