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套很大,罩在身上,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他把下巴缩进领口,闻着那股松木的味道,身体的颤抖稍微缓解了一些。


    苍明没有站起来。


    他就那么蹲在封染墨面前,浅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种目光让封染墨很不自在——不是不舒服,而是太专注了,专注到好像苍明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其他所有人、所有事都不存在。


    封染墨移开视线,看向教室里的其他人。


    雷昂正在组织人手处理伤员。


    那个断了一条腿的男人被安置在两张课桌拼成的简易床铺上,有人正在重新包扎伤口。


    讲台上的女人也被抬了下来,放在教室另一侧,雷昂脱了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她的意识还清醒,眼睛睁着,目光涣散地盯着天花板。


    虞红靠在前门旁边的墙上,抱着手臂,红色连衣裙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放松,甚至带着几分慵懒,但封染墨注意到她的眼睛一直在扫视教室里的每一个角落,像在寻找什么。


    其他玩家或坐或站,大部分挤在教室前半部分,远离后墙的黑暗区域。


    没有人靠近封染墨和苍明所在的角落。


    不是被排斥,是不敢靠近。


    封染墨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和苍明所在的教室后方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五米的真空地带。


    没有人跨过那条无形的界线,甚至没有人朝这个方向多看几眼。


    唯一会朝这边看的人是苍明,而他就在这个真空地带的中心。


    “他们怕你。”苍明的声音很轻,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封染墨看了他一眼。


    “也怕你。”


    苍明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封染墨注意到他的眼睛里多了一点光——不是疯狂的光,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像被什么东西点亮的光。


    “不一样。他们怕我,是因为我会杀人。他们怕你,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


    “是因为他们觉得你不是人。”


    封染墨沉默了。


    这话听起来像骂人,但他知道苍明不是在骂他。


    那些玩家看他的眼神,不是看同类的眼神,而是看某种更高存在的眼神。


    有敬畏,有恐惧,有依赖,有渴望,唯独没有平等。


    他们把他当成了神。


    而神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供奉。


    封染墨想起解剖学老师说的那句话——“大人不需要被认识,大人只需要被供奉。”


    他突然觉得很好笑。


    一个A级副本的怪物和一群无限流的玩家,达成了某种奇怪的共识:他是一个需要被供奉的存在。


    而他只是一个社畜。


    一个曾经为了两百块全勤奖在发烧到三十九度的情况下坚持上班的社畜。


    “你在想什么?”


    封染墨看着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告诉他真相。


    告诉他:我不是什么大佬,不是什么高位格存在,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误闯进这个世界的普通人。


    我比你想象的脆弱得多,也渺小得多。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一旦说了,他就会死。


    不是被苍明杀死,是被这个世界杀死。


    弱者没有生存的权利。


    他只有保持这层伪装,才能活下去。


    “在想这个教室。”封染墨选择了另一个方向。


    “你不觉得这里很奇怪吗?”


    苍明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了。


    “哪里奇怪?”


    封染墨抬起下巴,朝黑板上那些粉笔字的方向指了指。


    “第四课和第五课之间。”


    苍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黑板上那几行字还在,在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下,骨粉写成的字散发着微微泛黄的荧光。


    “第四课:生命的价值。”


    他看向被擦掉的第五课。


    “第五课:死亡的……什么?”


    “死亡的什么。被擦掉了。”


    苍明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黑板表面,感受那些残留的凹痕。


    “不是被擦掉的。是被烧掉的。”


    封染墨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墙角,裹着苍明的外套,远远看着那块黑板。


    “烧掉的?”


    苍明点头,用手指在黑板上比划。


    “这些痕迹的边缘不是粉笔被擦掉的那种平滑过渡,而是有一种焦灼的、卷曲的质感。


    像有人用高温的东西把这些字抹掉了。”


    “什么东西能把骨粉烧掉?”


    苍明转过头看着他,浅色眼睛里映着日光灯的白光。


    “比骨粉温度更高的东西。比如说——”


    “火焰。”


    “或者血。”


    封染墨皱了一下眉。


    血能烧掉骨粉?


    不符合他认知中的任何物理或化学常识。


    但在这个世界里,常识本身就是奢侈品。


    也许这里的“血”不是普通的血,就像这里的“骨粉”不是普通的骨粉。


    “你的意思是,”封染墨慢慢地说,“第五课的内容是被某种拥有特殊血液的人烧掉的?”


    苍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黑板前,侧着身子,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还放在黑板上。


    姿势看起来很随意,但封染墨注意到他的肩膀是绷紧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也许不是‘人’。”


    教室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封染墨将苍明的外套裹得更紧了一些。


    身体不抖了,但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意还在。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窥视他的感觉。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白色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的抹灰层,和一盏孤零零的日光灯。


    日光灯在轻微闪烁,像随时会灭掉。


    他盯着日光灯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看天花板。


    也许是因为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来自上方,也许只是需要一个借口不去看苍明。


    苍明看他的眼神太直接了,直接到让他有一种被剥光衣服站在人群中的感觉。


    他不习惯被人这样看。


    在原来的世界里,他是那种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普通人。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长相普通,穿着普通,存在感低到有时候同事都会忘记他的名字。


    他习惯了这种透明感,甚至觉得这是一种保护色——没有人注意你,就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但现在他是所有人注意的焦点。


    这种转变太大了,大到他的心理还完全跟不上。


    “雷昂过来了。”


    封染墨抬起头,果然看见雷昂正朝这边走来。


    步伐坚定,但在靠近那个无形的真空地带时明显放慢了脚步,像在试探什么。


    他在距离封染墨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下来。


    很近又不近,既表示尊重,又不会显得疏远。


    “打扰一下。”


    雷昂的声音比在操场上低了很多,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客气。


    “我想问问,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封染墨看着雷昂那张被伤疤贯穿的脸,突然觉得有点心酸。


    这个男人通关过四个B级副本和一个A级副本,在无限世界里摸爬滚打了三年,手上沾过不知道多少怪物的血,也沾过不知道多少人血。


    他不是弱者,也不是没有主见的人。


    但现在他站在一个他以为是“神”的人面前,问“我们该怎么办”。


    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是因为他太聪明了。


    他聪明到自己知道在这个副本里可能活不下去,聪明到自己知道需要一个更强的存在来依附,聪明到知道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所有的经验和策略都是徒劳。


    封染墨理解这种心态。


    在原来的世界里,他曾无数次站在老板面前,用同样的语气问“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不是因为真的不知道,而是因为想要确认自己的判断和上位者的判断是一致的。


    雷昂在试探他。


    试探他的能力边界,试探他的行事风格,试探他是不是一个值得依附的对象。


    封染墨必须给出一个答案。


    一个能让雷昂信服的、能让他继续维持“高位格存在”形象的答案。


    “你的人伤得怎么样?”


    雷昂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封染墨第一个问的是这个问题。


    “不太好。断了腿的那个叫赵刚,他的腿不是被怪物伤的,是跑的时候被倒塌的石柱砸断的。


    出血量很大,我们已经用止血带扎住了,但如果不能在六个小时内得到正规的医疗处理,他可能撑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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